他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换了一身稍显体面的青色长衫出来。那衣服依然旧,却整洁得体。祝逢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脸上却毫无表情。
“走吧。”姬洵说。
一行人走出清思殿时,远处传来钟声——子时正刻的报时钟声。姬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五年的宫殿,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单薄却坚韧。
乾清宫内,姬湛见到姬洵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招招手,姬洵走到床边跪下:“父皇。”
“洵儿……”姬湛抬手,想摸他的头,却无力举起,“这些年……苦了你了……”
“儿臣不苦。”
姬洵低头垂眼,一副乖顺至极的模样,眼底的晦暗无人可见。他微微歪着头,想到方才进殿前看见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满是讥讽。
姬湛不会爱孩子么?不是的,他有很多孩子,光是皇子就有八位,算上卿子与公主,宫里有二十多个孩子,这些还是刨去了没能活下来的那些。
皇天贵胄中,亲情本就少得可怜。这其中,前太子就占了十之八九,剩下二十多人分来分去,也不过十分之一。
可以说,昭文帝姬湛在祝逢春身上倾注的心血,都比宫里那些不受宠的皇子加起来还要多。
如今只剩下姬洵一人了,多年未得的父爱与皇恩才稍稍倾泻了片刻在他身上。
姬洵捏紧袖口,他不稀罕。
余光中出现祝逢春因赶路而略显狼狈的袍角,姬洵敛去心思,毕恭毕敬。
姬湛苦笑:“朕知道……你恨朕……”
姬洵方才抬起眼,那双黑眸平静无波:“儿臣不恨。”
他不算妄言,外祖一系犯下大错自该严惩,姬洵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谋逆之事,亦无法轻轻放下。但母妃与自己在宫里磋磨五年,暗无天日的岁月与溘然长逝的良氏……这些,姬洵已然恨过一世。
眼下格外宽容,无非是因为,姬湛就要死了。
人死如灯灭。
况且,长子造反,最宠爱的孩子也死了,姬湛此时几乎是绝了后。姬洵睫羽轻颤,他没说错,眼下心头确实无多少恨意。
但他越是这样说,姬湛眼中的痛色越深。皇帝转向一旁立着的祝逢春:“宣旨……现在就宣……”
殿外还跪着几位恰巧入宫的大臣,祝逢春命人大开殿门,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完毕。殿内外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卿子继位,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
“众卿……可有异议?”姬湛强撑着问。
无人敢答。
“那便……这么定了……”姬湛喘息越来越急,“逢春……明日早朝……你……你……”
他话未说完,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太医慌忙施救,却已无力回天。元和二十八年九月初七亥时三刻,昭文帝姬湛驾崩,享年四十六岁。
丧钟响起,九响之后,满城皆闻。
殿内死寂一片。姬洵跪在龙床前,背脊挺得笔直,久久未动。直到钟声彻底消散在夜空,他才缓缓起身,转向祝逢春。
烛火映着他苍白的小脸,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掌印,洵儿接下来该如何?”
“殿下请先回宫歇息,明日早朝,臣自会安排。”他顿了顿,想到东宫满室都是太子旧物,“殿下今夜暂居东宫偏殿可好?”
姬洵摇头:“我想回清思殿。”
他抬起头,黑眸直视祝逢春,却又倏地低下,声音里带上一丝犹豫:“……掌印说住哪里,我便住哪里。”
这改口来得太快,像是直言后又回想起自己的处境。
祝逢春看着姬洵低垂的眉眼。东宫全是前人的物件,姬洵不愿去也无可厚非。
“那就回清思殿吧。”他做了决定,正要唤宫人送他回去,话未出口又被截断。
“掌印不同我去么?”姬洵改口极快,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清思殿……夜里很黑。”
他说这话时,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祝逢春沉默片刻。按理说,他该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安抚朝臣,布置明日朝会——千头万绪等着他,但……
“臣送殿下回去。”祝逢春最终道。
姬洵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错觉。他低声道:“多谢掌印。”
回清思殿的路上,秋风更紧了。
姬洵走在前面,祝逢春落后半步。小小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每经过一道宫门,姬洵的脚步都会微微一顿,像是习惯了低头避让,却又猛然记起自己不必再躲。
“殿下冷么?”祝逢春问。
姬洵摇头,却打了个寒颤。
祝逢春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披在姬洵肩上。披风太大,几乎将少年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掌印……”姬洵怔了怔。
“夜里风大,殿下当心着凉。”祝逢春语气平淡。
姬洵低下头,将脸埋进还带着体温的披风里,闷声道:“……谢谢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