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八年秋,十月初七,亥时三刻,宫门。
祝逢春的坐骑口吐白沫倒地时,他已在马背上疾驰了整整两日一夜。身后的陆昭等人情况更糟,二十骑亲卫只剩八人还能勉强站立。
宫门前血迹尚未干透,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禁军守卫已换了一拨人,见到祝逢春,纷纷跪倒:“千岁大人!”
“圣上何在?”祝逢春翻身下马,双腿因长时间骑行而微微发颤,但他步伐未乱。
“在乾清宫,太医都在。”
“大皇子呢?”
“已伏诛。”
祝逢春脚步一顿,却没多问,径直朝宫内走去。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白玉栏杆上剑痕累累,宫灯碎了一地,几名太监正用清水冲刷石阶上的血迹,那水混着血,在青石板上淌成淡红色的小溪。
陆昭低声道:“大人,这……”
“先去见圣上。”祝逢春加快脚步。
乾清宫外跪了一地的人,个个面色惨白。见到祝逢春,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眼神闪烁,更多人则是茫然无措。祝逢春没理会他们,推开殿门。
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那股笼罩在每个人脸上的阴霾。几位太医围在龙床前,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到祝逢春,纷纷退开。
“逢春……”龙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祝逢春快步上前,跪在床边:“陛下,臣来迟了。”
昭文帝姬湛的脸色灰败得吓人,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迹,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甚至还保留着一丝清明。这位四十六岁的皇帝用尽力气抬手,祝逢春连忙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来了就好,”姬湛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朕……刚杀了那个逆子……”
祝逢春心中一沉:“太子殿下他……”
“也去了。”姬湛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煜儿那个畜生……杀了所有兄弟……连煊儿都没放过……”
他说不下去,剧烈咳嗽起来,胸前的绷带迅速被鲜血浸透。太医慌忙上前施针,好一会儿才止住。
“圣上保重龙体。”祝逢春沉声道。
“保重什么……”姬湛苦笑,“朕命不久矣……逢春,这江山……要托付给你了……”
“臣惶恐。”
姬湛示意太监取来早就备好的圣旨。那圣旨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刚写不久。祝逢春展开,看清内容后,瞳孔微微一缩。
“……今遭大祸,唯余七皇子姬洵,虽为卿子,然天家血脉,当承大统。命司礼监掌印祝逢春监国,封异性摄政王,辅佐新君……”
七皇子姬洵。
祝逢春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卿子之身,为男儿身却可孕育子嗣,本无可能继承大统。
“朕知道。”姬湛喘息着,“所以……要你……逢春,朕的皇子……只剩下他了……你若不管……这江山……就真要落到旁人手里了……”
“就当……就当是朕……恳求你……”
他说着,眼神飘向殿外。祝逢春明白他的意思——宗室亲王、权贵重臣,哪个不对皇位虎视眈眈?若天家无后,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清思殿……”姬湛用尽最后力气,“去接他……现在就去……朕……朕要亲眼看着……”
“逢春感念于陛下多年抬爱,必不辱皇恩。”祝逢春收起圣旨:“臣遵旨。”
他起身时,姬湛又抓住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他好一点……那孩子……朕对不住他……”
“臣明白。”祝逢春出了乾清宫门,指了个小太监,让他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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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殿比祝逢春想象得更偏。
夜已深,秋风吹过破败的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殿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陆昭上前叩门,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宫女的脸,见到祝逢春一行,吓得连忙跪下:“大人……”
“七皇子可在?”祝逢春问。
“在……在殿内……”
祝逢春推门而入。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借着身后侍卫手中的灯笼,他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边,拢着薄被。
那人转过头来。
灯笼昏黄的光,第一次清晰地照亮了少年的脸。姬洵生得极好,眉眼如墨染就,鼻梁挺秀,唇色很淡,是一张清俊精致的面容。只是他太瘦了,这份本该明秀的容貌被过分的清瘦削减,显出几分伶仃的脆弱,面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极黑,深不见底,平静地看着祝逢春,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整个人格外清冷疏离。
然而,就在这苍白与清冷的底色上,右眼角下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被烛火一照,秾丽得惊心,莫名透出一丝妖冶来,如上好的红玉缀在他眼下。
“殿下。”祝逢春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姬洵起身,他的动作很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已经磨损,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祝大人。”姬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父皇……还活着吗?”
“圣上在等殿下。”
姬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容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