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室那次见面也是贺揽山第一次看见陆燃。其实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记得,直到很久以后,贺揽山才发现本应该模糊的画面一直留存在脑海深处。
那天下午,他刚整理完一批校史档案,从内室出来,准备将归档清单交给外间的助理。校长正在训人,声音震得橡木门框都似乎嗡嗡作响。他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向外间。
眼角余光里,一个穿着涂鸦卫衣、头发挑染了几缕银灰的男生歪靠在桌边,姿态散漫,指尖转着支钢笔,百无聊赖的样子。是传闻中那个陆家小少爷。贺揽山略有耳闻,但并不关心。他的世界按部就班,由清晰的计划、严谨的逻辑和安静的独处构成,这种喧嚣浮躁的存在,像是另一个次元的噪音。
直到他办完事,转身离开,经过那男生身侧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低头,是那支掉落的钢笔。他脚步未停,只是目光不经意地上移,却撞进了一双骤然聚焦、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那眼神很复杂,有来不及掩饰的惊艳、怔忡,还有一丝炽热的探究,就像黑暗中忽然被点燃的火星。
贺揽山觉得有点冒犯,但并没有硕什么,只是微微蹙眉,收回视线,推门离开。背后,校长的怒吼还在继续,但他似乎听见那男生突然变得乖觉的认错声。
有点突兀,像一场拙劣的演出换了剧本。
他并未在意这次初见。直到后来,“偶遇”开始频繁得不像巧合。
走廊上,陆燃会故意不小心撞掉他怀里的书,手忙脚乱捡拾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手背,温度灼人。图书馆过道,半杯咖啡泼在他袖口,陆燃慌忙道歉,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亮得堂堂正正。食堂里,陆燃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哪怕得不到回应也毫不气馁,甚至在他偶尔蹙眉时,会识趣地安静一会儿,只用那双眼睛偷偷看他。
贺揽山起初是觉得被打扰的。他的时间宝贵,习惯独处,不喜欢这种目的性过于明确的接近。陆燃就像一团突兀闯入他平静世界的、燃烧得过旺的火焰,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噪音。
但他不得不承认,陆燃很懂得分寸。陆燃似乎能准确判断出他什么时候需要绝对安静,什么时候可以容忍一点噪音。陆燃的偶遇虽然频繁,但从未在他有重要会议、考试或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时出现。
甚至有一次,他感冒低烧,在公寓休息,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一盒对症的药和一碗温在保温桶里的清粥,连署名都没有,但他知道是谁。
那碗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开花,带着淡淡的姜味。
贺揽山端着温热的粥碗,站在公寓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心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也开始下意识地留意。
留意陆燃今天从学科楼门口的榕树后探出头的时候是不是特意做了发型,留意陆燃嘀嘀咕咕说要吃的糖醋排骨在哪个窗口,留意陆燃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会瞬间亮起怎样的光芒。
但贺揽山内敛惯了,他大多数时候只会沉默地看,像看一道雨后才出现在云间的彩虹。
那天下雨,在图书馆门口看到陆燃抱着书张望,头发被雨打湿了些,有点狼狈,又有点可怜兮兮的,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狗。贺揽山撑着伞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离开,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伞面倾斜了过去。
“回宿舍?”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滞涩。
陆燃的反应很有趣,先是惊讶,然后是小心翼翼的狂喜,眼睛亮得像瞬间充了电。钻进伞下时,还自以为隐蔽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带着湿气的温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雨声淅沥,伞下的空间狭窄而安静。贺揽山能闻到陆燃身上淡淡的、和他平时张扬打扮不太相衬的清爽木质香味,混着雨水的气息。他能感觉到陆燃时不时偷偷瞥过来的视线,和那竭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雀跃的小动作。
送到宿舍楼下,陆燃晕乎乎地道谢,眼睛还黏在他身上。贺揽山收了伞,雨水顺着手腕滑下,有点凉。他看着陆燃一步三回头、最后欢天喜地蹦进楼里的背影,心底那圈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专注地、持久地、甚至有点傻气地注视着、追逐着的感觉,对贺揽山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有种被灼伤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