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校长室的橡木门，对陆燃而言，熟悉得像自家后花园的篱笆门。隔三差五，他就要被“请”进去，听校长老头中气十足的怒吼。直到那个沉闷的下午。

“你知道化学系王教授有高血压吗！！”

校长正在痛心疾首数落他最新一桩“罪行”，陆燃照例神游天外，指尖百无聊赖转着一支顺来的钢笔。

“他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

内侧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了出来，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眉眼干净，眼神平静，气质沉静得像一泓深潭。

“你说你一个金融系的，你好好的跑到化学系去干嘛？！还把人家一个月才培养出来的菌系当花浇了！！！”

陆燃晃荡的腿停下了，指尖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人身上。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陆燃才骤然回神。

“人家王教授六十二岁了！！愣是找我哭了一天！！！！陆燃！！！！！！你有没有在听！！”

校长还在滔滔不绝，陆燃罕见地没有顶嘴。他慢慢坐直，拨弄了一下额前银灰的头发，转向校长，语气乖觉得诡异：“校长，我错了。我会赔偿，会道歉，检查也写。”

他的余光，却一直瞥着那扇刚刚合拢的门。

出了校长室，陆燃靠在走廊墙壁上，心跳莫名有些快。他摸出手机，飞快发信：【查个人。应该校长学生助理团的，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来了校长室，穿白衬衫黑裤子，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很快，信息回了过来：贺揽山，历史系大四，绩点霸榜，每次都拿全额奖学金，保研本校，现校长学生助理团会长。

陆燃盯着贺揽山三个字，嘴角一点点勾起，笑容里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兴味。

从此，京大校长室多了一道奇景。

陆燃出入校长室的频率有增无减，但每次挨训时，他不再是一副“你快点骂反正老子不听，说完没，说完小爷走了”的混不吝模样。他开始精心打扮，短短一学期几乎将所有奢牌的新款试了个遍，头发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清冽淡雅的香水味。

当然，校长对此只觉得陆燃一直在挑衅，并在去陆家拜访的时候狠狠告了一状。

而陆燃挨训的时间，也总是恰好选在贺揽山可能出现的时候。如果人来了，他会站得笔直些，眼神认真看着校长，认错态度良好到让校长觉得他不是在挨骂，是在拍偶像剧海报。

但贺揽山每次出现，都像一阵安静的风，目不斜视。起初，他对陆燃那些过于刻意的偶遇和闪亮登场完全无动于衷，甚至偶尔会微微蹙眉，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可陆燃像块不知疲倦的牛皮糖。他会在走廊“不小心”撞掉贺揽山的书，慌乱捡拾时指尖故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他会在图书馆过道不小心碰洒贺揽山的咖啡，而后眼巴巴地买了一周的下午茶美其名曰是赔罪；他会在食堂端着餐盘在贺揽山对面坐下，自顾自说着听来的八卦话题，哪怕对方十句里只回一个“嗯”……

渐渐地，贺揽山那层冰冷的壳似乎被这持之以恒的、带着笨拙热度的靠近，磨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陆燃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是在一个下雨天，他抱着书在图书馆门口张望，正在懊恼怎么就跟丢了人的时候，贺揽山撑着伞走出来，经过他的脚步顿了顿。

“贺揽山！”陆燃眼睛发亮，他从不跟着别人叫学长或者会长，开口就是大名。陆燃觑着他脸色，在纠结要不要开口蹭伞——不知道贺揽山今天心情怎么样，蹭伞会不会被拒绝？

陆燃悄咪咪看了一眼又一眼，好像应该可能……还可以？

见他踌躇不决的样子，贺揽山敛住笑意，把伞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角度，目光落在他抱着的书上：“你回宿舍？”

“啊，”陆燃眨眼，“应该……应该是吧？”

贺揽山颔首，执着伞柄的手微微扬起来，示意人过来一点：“那走吧。”

陆燃：“！！！！！”连忙钻进伞下，趁机贴贴。

那把黑色的伞不大，两人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相触。雨声淅沥，陆燃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贺揽山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送到宿舍楼下，贺揽山收了伞，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他看了陆燃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潭，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疏离。

“进去吧。”他说。

陆燃晕乎乎地点头，直到贺揽山转身走远，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质的飞跃！！！！

那天之后，陆燃彻底没心思也没工夫到处惹是生非了。他所有的精力和算计，都花在了琢磨如何偶遇贺揽山、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上。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刺激的恶作剧和冲突，在贺揽山面前，变得索然无味。

一个学期在陆燃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中过去。当他们在校园林荫道上迎面相遇时，贺揽山会几不可察地放缓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轻轻点一下头。有时，甚至会极淡地牵动一下唇角，算是个转瞬即逝的招呼。

每一次点头，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成了陆燃反复品味的珍宝，支撑着他日复一日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