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陆氏旗下私人医院VIP病房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暖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以及换风系统释放的、有助于舒缓神经的天然草木清香。
病房内极其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运行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规律电子音。
陆燃躺在宽大舒适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导线,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死白。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显然在药物作用下睡得正沉。额角的伤口已经过专业处理,贴着一小块无菌敷料。颈侧那两道浅薄的刀痕也被仔细消毒后覆盖,几乎看不出来。
他身上换上了医院的病号服,柔软亲肤的质地。那套染了血迹和灰尘的西装,连同那对盘蛇暗红衬衫夹,都被贺揽山妥善收了起来。
病房外间的会客区,贺揽山刚刚结束与沈屹舟的通话。
赵景明一案证据确凿,已正式移交司法机关;陆炜及其同伙涉嫌绑架、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同样被收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沈屹舟在电话最后,难得地多问了一句陆燃的情况,贺揽山简单说了两句,拜了早年。
挂断电话,贺揽山捏了捏眉心,脸上带着一丝通宵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温和中带着锐利。他起身,正准备进里间再看看陆燃,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秦屿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无声地走了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先扫过外间沙发上搭着的贺揽山的外套,然后落在贺揽山略显憔悴但依旧挺拔的身影上,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却少了些往日的刻意疏离。
“贺先生。”秦屿颔首,声音平稳专业,“我来给陆少做晨间检查和全身评估。”
其实早就应该改口叫陆总,但秦屿叫习惯了,从未改过称呼,而陆燃对于被划归到自己人范围内的人总是颇为宽容,所说总是坏老头、破老头的叫,但却从未和秦屿真的生过气。
贺揽山也点点头,侧身让开:“他还没醒。”
“睡眠是最好的恢复剂。”秦屿说着,走进里间。
他检查的动作专业、迅速且轻柔。先是查看了各种监测数据,然后小心地揭开陆燃额头和颈侧的敷料查看伤口愈合情况,细致检查肋骨、手臂、腹部等可能受伤的部位,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音。
整个过程,陆燃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咕哝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呓语,并没有真正醒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秦屿收起工具,示意贺揽山到外间。
“情况比预想的好。”秦屿一边在电子病历上记录,一边言简意赅地汇报,“额部头皮挫伤,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观察几天,但问题不大。颈侧表皮划伤,已无感染风险。左侧第三、四肋骨有轻微骨裂,需要佩戴固定带至少四周,避免剧烈活动和二次碰撞。多处软组织挫伤,内脏无明显损伤迹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贺揽山:“精神状态需要观察,经历过绑架和暴力胁迫,可能会有应激反应,但以陆少的性格……或许更需要关注的是身体疼痛和活动受限带来的烦躁。”
贺揽山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嗯。”秦屿合上病历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补充道,“他身体底子其实不错,这次主要是外力冲击和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消耗过大。好好休养,配合治疗,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话说得依旧客观,但比起以往纯粹的公式化,似乎多了一丝……算是安慰?或者说,是对贺揽山此刻显而易见的紧绷状态的某种回应。
贺揽山看了他一眼,很轻地说了句:“谢谢秦医生。”
秦屿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把病历本挂回床边,如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贺揽山重新走回里间,将遮光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而后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晨光正好,一缕阳光跳跃着,落在了陆燃安静沉睡的侧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脸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一夜过去,陆燃脸上细小的伤口已经结成血痂。
贺揽山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陆燃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凉,陆燃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无意识地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兽类。
贺揽山在病房里守了整整一天。
期间周姨红着眼圈送来精心熬制的清粥小菜和滋补汤水,林旭也来了一趟,低声汇报了陆氏公司几件紧要事务的临时处理方案,都被贺揽山三言两语安排妥当。他的注意力始终大部分落在里间那张病床上。
陆燃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下午。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病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时,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陆燃眉头紧紧拧起,像是陷在什么挣脱不出的梦魇里。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像是承受着什么不能忍受的痛楚,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贺揽山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陆燃?”
陆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几月里由阴郁变得清亮的灼人眼睛,此刻却像两口被骤然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动荡着,里面翻涌着惊悸和刚醒的迷茫,还有一丝冰冷的死寂。
“……”陆燃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想撑起身,却立刻被胸肋间传来的剧痛和束缚带狠狠按了回去,痛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贺揽山掌心按住他没缠绷带的左侧肩头,微微俯身将人按回床上,“你肋骨受了伤,不能乱动。”
陆燃却像没听见,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贺揽山,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