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记忆碎片正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他独自一人遭受的车祸与陆炜癫狂的脸,与另一场更久远、更惨烈的车祸画面交叠、混淆。
刺眼的车灯、撞击的巨响,还有贺揽山最后沾满血色的侧影、平静到近乎死寂的、仿佛带着解脱的神情……
那些画面带来的灭顶寒意,连呼吸都带着巨大的痛楚。
他看见眼前的贺揽山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穿着还算整齐的衬衫,除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没有看见任何伤痕、任何血迹。
可脑海里的惨烈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心脏痉挛,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发黑,几重影像慢慢重合。
“滴——”床头的监测仪发出警报。
贺揽山不知道陆燃怎么了,见他还要挣扎起身,只能把病床调高了些,倾身不住地安抚:“怎么了?慢慢说,先缓一缓。”
“你……”陆燃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目光落在贺揽山扶着床沿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贺揽山察觉到他目光里的惊疑不定和近乎恐慌的确认,将陆燃看的那只手抬起,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陆燃眼前。
“想找什么,嗯?”
陆燃的目光落在那只干净、温热、带着熟悉纹路的手掌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混乱的重影在这一刻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顾自己还扎着输液针的右手,紧紧攥住贺揽山手腕,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直到有些痉挛的指尖触及冰冷的表盘,他恍然低头,看见完好无损的墨绿色腕表,像是无骨的蛇,又像是藤蔓,紧紧地贴合着贺揽山的腕骨,陆燃才恍然松下半口气,像是无边际的死海中飘荡的旅人终于窥见锚点的踪迹。
贺揽山怕他乱动导致血液倒流,看了眼输液管确定没有血色,才垂首任由陆燃抓着自己,另一只抚在他肩头的手微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陆燃温暖的面颊,“怎么了?”
那触碰带着真实的体温。陆燃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终于从记忆的泥沼中挣脱出一丝神智,聚焦在贺揽山一贯温和的脸上。
混乱的记忆开始缓慢退潮,留下的是剧烈的心悸和浑身脱力般的虚软。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如同迟来的潮水,汹涌地席卷上来,让陆燃眼眶骤然一热,鼻尖酸涩。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缓慢地、近乎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没事,而是有太多事,太多混乱和情绪堵在胸口,无从说起,也无法表达。
贺揽山没有再问,只是就着被陆燃紧紧攥住的姿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燃抓着他手腕的手能朝下垂着,不影响输液,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很轻地覆在陆燃的手背上,将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温度里。
“没事了。”贺揽山低声说,目光落在陆燃苍白疲惫的脸上,“都处理好了。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陆燃依旧沉默,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一振一振翅翼的墨蝶,他就着眼下几乎十指相扣的动作,将贺揽山的手往上拉,而后覆在自己脸侧,微微偏着头。
贺揽山看他这样,只觉得心里软的不像话,指腹轻轻蹭过腮肉,放低了声音哄他:“你把手放下去好不好,这样不方便输液。”
“你上来,”陆燃慢慢吐出几个字,提着要求,“抱我。”
VIP病房的医疗床再大也是单人床,他身上还缠着固定带,贺揽山哪敢随便抱。见他拒绝,陆燃眼底控制不住的闪过晦色,两人僵持不下。
贺揽山没办法,捏着他面颊轻晃了一下“你听话,养好伤回家随你抱。现在乖一点。”
许是身上的伤处在隐隐作痛,加上记忆片段纷乱得不行,脑袋发晕,陆燃控制不住地就想发脾气,偏偏手被人牵着,没地方使力,只能郁郁地吐出一口气。
【678,陆燃是不是也有前世记忆了?】贺揽山见陆燃醒后不像往常,反而隐隐带了些前世的戾气,心底有了猜测。
678检查了一下:【好像是,陆炜撞他的时候应该是撞到脑子了,主角的愿力对世界影响很大,可能是前世的陆燃太想见你,找到空隙就钻回来了。他俩现在完全是一个人,就是记忆重叠带来了一点时空混乱感,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啊,】贺揽山沉默了片刻,【那也挺好的。】
他们前生一世颠簸,眼下总算能靠岸。
外面夕阳完全西沉,夜色渐深,但陆燃才从几乎两天的昏睡中苏醒,眼下根本毫无睡意。贺揽山也不强求,见他仍旧闷闷不乐,就将病床调高,让人坐起来,打开陆燃之前没看完的海底世界纪录片让他看。
凌晨秦屿交班回家前,听说陆燃醒了,便又来看了一次,做了点简单的检查:“醒了就没什么大事,伤筋动骨一百天,脑震荡要慢慢养,肋骨更是会慢慢自己长好。”
秦屿抬手止住陆燃眯眼要说的话,知道他不乐意在医院待着,抢先道:“还是再住两天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陆燃在这件事情上没什么人权,只能看着贺揽山和秦屿讨论后拍板定下:三天后再做个全面检查,没问题再出院。
床头有陆氏合作方送来的果篮,贺揽山摸出个苹果,洗干净后坐在床边拿水果刀慢慢削皮。
“我不喜欢吃苹果。”陆燃看见了,故意挑刺。
贺揽山动作未停,果皮削的长长的,一圈一圈环绕着垂到垃圾桶里:“噢。”
陆燃语气加重:“我说了,我不喜欢吃苹果。”
贺揽山终于抬眼看他:“我吃,不行吗?”
陆燃吃瘪,别别扭扭的应了一声:“行。”
这人来陪床,也不陪着睡,抱也不许抱,还要吃自己的果篮T T。陆燃瞪着投影幕布上在海底畅游的鲸鱼,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惨的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