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意是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的。

睁眼时，他正枕着皇甫景的手臂，身下是柔软的床榻，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

他微微偏头，皇甫景就在身侧，一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腹部，掌心温热，呼吸均匀而绵长。

静静看了皇甫景片刻，云殊意才小心将皇甫景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坐起身来，毯子从身上滑落，露出微微凌乱的纯白里衣和身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微微怔住——这么巧？

他的目光掠过窗棂上的雕花，窗边茶几上的青瓷香炉和窗外蜿蜒的城景……这是凌霄阁顶楼，也是原主过去的寝居。

这间房一直留有禁制，寻常人走到这一层的楼梯口便会迷失方向，无论如何绕都绕不到这扇门前，就连天枢也没打开过这扇门。

没想到昨夜皇甫景居然抱着他走出了禁制，攀上了九层楼，该夸他运气好，还是实力强呢？

云殊意笑着摇了摇头，掀开毯子，赤足踩在地面，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不少衣服，大多都颜色淡雅，纹样繁复。

他从中挑了一件雪白的衣袍，抖开衣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随手顺了顺发丝，来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血雨洗过的凌霄山褪去了昨夜的阴霾与血色，山巅之上，澄蓝的天幕如洗过一般明净，云海翻涌，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摘星城的废墟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虽依旧残破，却多了一丝宁静的生机。

昨夜那场雨，似乎将这座沉寂千年的神山重新唤醒了一般。

云殊意将窗扇推开一道小缝，清冽的山风携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影。

但与入古庄、上神山的人相比，少了很多。这座山上到处都是禁制与陷阱，稍有不慎就会殒命于此。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大多浑身狼狈，神色倦怠，却难掩眼中的激动，拿着手中的武器不断敲击广场附近的亭台楼阁。

其中最明显的，莫过于那一群身着白衣的身影。一场大雨过后，他们衣服奇异的没有一丝血污，干净得不染尘埃。

白锦川负手立于凌霄阁正门外的台阶前，身后六位长老一字排开，再往后是数十名清月剑派精锐弟子，人人腰悬长剑，面色肃然。

他们堵住了唯一能进入凌霄阁的路，以至于其他武者只能站在下方的广场上，场面隐隐有些紧绷。

“白锦川！你这是什么意思？”颜宗主大步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周身萦绕着凛然寒意，她身后的弟子各个面色不善，显然已经被耗尽了耐心。

“颜宗主，”白锦川面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拱手道，“凌霄阁乃我们师门重地，非门派之人，不得擅自闯入。”

“守护？”颜宗主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独吞阁中宝物！昨夜那场血雨，分明是天降异象。我们既然是凭借自身实力抵达的凌霄阁，你凭什么拦着大家？”

白锦川又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颜宗主脸色一黑，像是想骂些什么，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轻轻拽一下她的衣角，“宗主，白锦川此人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敢拦在这里，想必早有准备。您若当众与他撕破脸，反倒落了下乘。”

颜宗主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色依然难看。

她斜睨了一眼台阶上那道白袍身影，鼻腔里冷哼一声，却没再上前。

白锦川身后，大长老压低声音：“宗主，我等为何要在此设防？最后一柄神剑或许就在凌霄阁内，现在正是……”

“宗主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大长老右侧，隐隐知道什么的二长老讳莫如深地开口，“老李，你我只管听命便是。”

大长老眉头一皱，侧头看了二长老一眼。两人自少年时便在一起，他太懂二长老了，二长老行事想来稳重，比他还要受宗主信赖，看来他是知道些什么……

大长老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前方。

白锦川仍然负手而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可落在旁人眼中，这笑意格外刺眼、有压迫感，令人不敢靠近。

围在四周的武者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如同蜂群嗡鸣，渐渐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白宗主！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师门重地，可当年清月剑派的祖师爷也只是远远地看了清月仙尊一眼，连入门弟子都算不上。这凌霄阁到底算不算您门派的产业，恐怕还两说呢！”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此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几声附和。

可当白锦川看过去时，却找不到方才说话人的身影在何处。

他收回目光，脊背挺直如青松，飘飘白衣似飞雪，一人的气势便足以压制数十人。

“这位朋友说得不错。”白锦川淡然开口，方才还在吵嚷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当年我派祖师，确非清月仙尊门下弟子，也未曾得仙尊亲传剑法。”

“清月剑派传承至今，二十七代，已逾千载。我等确实从未得到过仙尊本人点头认可——这一点，白某从不否认。”

“但是，在这千年里，我派弟子行走五域十二城，惩奸除恶，扶危济困，从未辱没仙尊之名。纵使我们未曾亲眼见过仙尊真容，也未曾拜于仙尊门下，但我们所行之事，所使之剑法，都源自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清月剑派与凌霄神山，早已血脉相连，不可分割！”

阳光下，那人身影白得耀眼，云殊意眯了眯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