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意舔了舔自己凌乱的绒毛，跳下床缀在皇甫景身后，与他一同来到院子里。

天色将明未明。

东方地平线洇开一抹绯红，空气中仍带着夜的凉。

大抵是千年前那场灾难的影响，这里的一切都破败荒芜。院角那口水井奇迹般还能用，辘轳虽已损坏，但靠着皇甫景恢复了力气的手，倒也打上来一桶水。

水波荡漾，倒映着一人一狐同样明亮的眼睛。

皇甫景刚将亵裤放入木桶中，便发现了异常，他长叹一声，有些委屈地看着蹲在石板上的云殊意：“卿卿，我心里疼。”

云殊意歪了歪头。

皇甫手指直指地面，语气幽怨：“水桶是破的，连水都存不住。”

云殊意绕桶半圈，终于看到了桶底的缝隙。

清水正汩汩外渗，一寸寸润湿了干涸的土地。

皇甫景蹲在木桶旁，抬手覆住桶缝，流水仍无情地往外流。他盯着从指缝间淌出的井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不喜欢这里。”

“四处荒凉得可怕，声音、气味、色彩……什么都少得可怜，就连离去之人的尸体也早已化作尘土。”皇甫景的目光从深褐色的地面移到院中那颗枯死的树干上。

“一棵树应该是什么样的？开花、结果、最后死亡，用残枝滋养后代……亦或者成为一把打磨光滑的椅子，在破损之后被用来焚烧，温暖深冬一夜。”

“一场灾厄，一切都没了。它既无法开花结果，也无法暖和什么人，就那样站在这里，看着院子一天天荒下去——墙倒了，人死了，然后什么都没了。”

皇甫景看着枯树，又像是透过枯树在看别的什么，别的无法久存于世的东西。

“卿卿，你说它寂寞吗？”

“我觉得它不寂寞。”皇甫景自问自答，声音闷闷的，“它已经死了。死的东西不会寂寞，寂寞是活人的事。”

水流尽了。

皇甫景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失笑着抬手捂住脸。

“抱歉，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坏气氛的话。”他垂眸凝视不远处那棵枯树盘虬的树根，语气说不上来的落寞，“我只是……”

话还未说完。

皇甫景忽然瞪大了眼睛。

“咔嚓……”

某种极其微小却足以撼动心灵的声音传至皇甫景耳中。

皇甫景无法去形容这是怎样的一种声音。雏鸟啄破蛋壳，种子顶开泥土，冰面裂开第一道缝……这是新生的声音。

“咔嚓、咔嚓——”崩裂声此起彼伏。枯白的树皮开始寸寸剥落，枝桠也如落雪般纷纷坠地。

皇甫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不受控制地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棵越来越矮小的树木。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瞬。

枯树中央，钻出了一条嫩生生的绿芽。

熹微的阳光洒在它身上，照得它几近透明，却又绿得耀眼。

下一瞬，那条绿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生长。两片绿豆大小的叶子开始伸展起舞，在舒展到极致的那一刻，它们死去，转而又有更多的绿叶生长，枝干愈发修长。生发、枯萎、再生发、再枯萎。像是有人将无数个春秋压缩进了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让生死反复更迭。

皇甫景一步步往前走，头也从低垂的姿态逐渐抬高，树木一点点占领了他全部的视线。

当他在树下站定的瞬间——

这棵树完成了新生。

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宛如一张编织随意精美的地毯，柔软得令人不敢触碰。但更令人震撼的，还是占据天空一角的一树新绿，深浅不一的绿肆意向着天空蔓延。

一面向往天空，一面注视死亡。

此刻皇甫景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颗桃树。

皇甫景抬着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神迹？”他向来是不信神的，就算是那些人将仙尊传得神乎其神，他也只当是凡人愚昧。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怪力乱神之事，自然是不信的。

可如今，站在这棵枯木逢春的桃树下，皇甫景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那么自己无法改变的命运是不是有了新的可能。

皇甫景心中燃烧起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下意识去寻云殊意的身影。

“卿卿——”皇甫景猛地转过身。

那人就在他身后。

白狐不知何时化作了人形，一席白衣胜雪，长发披散肩头，头顶是飒飒作响的桃叶，身后是越发明亮的晨光。他就站在离皇甫景很近很近的地方，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男人，眼里是足以包容一切的温和。

风来得突然。

满树的桃叶被吹得翻飞起来，绿浪般层层叠叠地向一侧倾斜，发出海潮似的沙沙声。落叶从地上被卷起，金黄与翠绿在空中交错、旋转，像一场无声的、盛大而短暂的舞蹈。

云殊意的长发被风扬起，白色衣袍随风翻飞，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仙人。

皇甫景睁开被风吹得半闭的眼睛。

忽见一树桃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