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走过十二点,辛真理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作为教室里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前往学校餐厅。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到中午时,因来到学校而减缓的不可控焦虑会逐步攀升,轻松感飞速逝去,像永远会西沉的太阳。
辛真理不喜欢学校,但相比较回家而言,她会因为要上学的硬性规定而感到放松。
这和绝大多数的学生大相径庭。
脑海里闪过母亲那种厌恶与期冀交错的病态神色,辛真理都感觉呼吸不畅,恍若脊背之上压了一块巨石,使她神魂分解。
晃了晃脑袋,依靠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去将女人的身影从神智中驱除,辛真理的思想才得以回到当下。
学校餐厅分为四个窗口,价格不一,菜式水平也随着金钱的走向而起伏。辛真理不想依靠自己的人渣父亲给出的钱财满足口腹之欲,所以向来只在最廉价的窗口买饭。
使用校卡扣费,照例叫阿姨将饭菜打包,提着包装好的餐食转身,模糊的视野中人流混杂,辛真理谨慎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吃完饭而归还餐盘的学生,想尽快离开人类群居之地。
身后传来打餐阿姨的喊声,问刚刚取餐的学生是不是没付钱。
许多人都禁不起再三盘问。辛真理作为才打过饭菜的人下意识、又理所当然地回头,发现打餐阿姨没有在叫她,而是另一个比她更晚打饭的男同学。
后者端着餐盘回到窗口,取出校卡,不知道在和阿姨交谈什么,辛真理本着‘关我屁事’的人生格言,毫不迟疑地回头,想按照原定路线去后花园的角落扮演老鼠。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回头之际,辛真理猝不及防地被撞了。
餐盘跌在地面上发出哐啷的碰撞声,肇事者的双手还维持着半举起的姿势,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错愕的意味,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残羹冷炙尽数打翻在辛真理的校服上,微凉的汤汁浸透衣袖,甚至有一些溅到了她的脖子上,顺着衣领留进领口。
一瞬间,饭菜的气味在她身上弥漫。
辛真理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右手,手中提着的打包袋子已经开始往下流汤。
方才还颇为喧闹的餐厅静默两秒钟。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眉头就拧紧了。
完了。辛真理想,她要回家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肇事者神色慌乱地看着辛真理,两只手在她面前无用地扑腾,手忙脚乱地想抽出纸巾去擦她身上的狼藉,却摸了个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太急了…没有注意到你…”
她的惊慌失色溢于言表,但显然,这位肇事者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处理方式。
没有任何意义的道歉令辛真理眼皮直跳,她抬眼看向肇事者。
安敏。辛真理想,一个人到底有多倒霉,才能总是出岔子。
心头跳动着一股说不明的混乱感,辛真理黑着脸,将右手中的饭菜盒就近放在桌子上,然后抖了抖衣袖上的米粒,汤汤水水已经完全融进校服,蓝色的面料深暗一大片。
按捺着火气,辛真理默不作声地摸摸校裙口袋,没有找到纸巾,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一把将口罩扯下来,用口罩擦拭着脖子上溅起的汤汁。
安敏第一次直面辛真理的脸,不知道是因为她的面孔还是因为她的冷静,安敏霎时说不出话来。
“…辛真理,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安敏一再道歉,说:“你把衣服给我,我给你洗干净吧,好吗?”
辛真理的脑细胞被安敏的话击杀一半。
“衣服给你,我裸奔?”辛真理用口罩徒劳地擦拭几下衣袖,最后发现作用不大,也不再挽救了。
安敏被辛真理一句话堵住嘴,表情讪讪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用这个擦吧。”
第三道声音介入这场意外,辛真理先瞥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真丝手帕,又抬头扫了一眼这位好心人。
少年的面孔在眼中模糊不清,辛真理收回目光,说:“谢谢,不用。”
一旁的安敏却像应激似的,主动向这位热心少年解释原尾:“我刚刚不小心撞到她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看见、”
“我知道。”对方说。
辛真理既恼火又感到莫名,眼神不耐烦地盯着安敏,“你撞的是我,和他解释什么?”
“对不起…”安敏羞愧地低下头。
辛真理简直快要对这三个字脱敏,一再清楚安敏为此作不了任何有用对策,只能无可奈何地自认倒霉,没再管沾染上了剩汤剩菜的午餐,怀着低气压往外走。
她步履飞快,三步并作两步离开餐厅。
安敏尴尬地杵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举止局促地捡起餐盘。
“啧啧啧…我看这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好友薛至冶抬手勾住他的肩膀,“咱们兰德著名的高岭花也会乐于助人了哟?”
“还花…分明就是个书呆子。”好友陆淮法嗤笑一声,“怎么,傅昭,你看上那俩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