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宫中难得有了一丝暖意。燕帝病情稳定，已能下床走动，太医说再调养月余便可痊愈。这消息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让紧绷的朝堂稍稍松弛下来。

燕南寻下令，宫中可张灯结彩，但一切从简。于是各宫门前挂起了素雅的宫灯，廊下悬着写有祈福诗句的绢灯，不似往年那般奢华，却别有一番清雅。

慕亦寒踏着月色入宫时，揽云殿前的庭院里已摆好了香案。燕南寻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未束，披散在身后，正执笔在灯上题字。程倩在一旁研墨，玄景和上官轻尘立在廊下低语，叶江篱与柳伏苓则在查看各宫送来的灯谜。

“王爷来了。”程倩先看见他，盈盈一礼。

众人皆望过来。玄景笑嘻嘻道：“王爷来得正好，殿下非要自己题灯，这都写坏三盏了。”

燕南寻头也不抬：“再多话，今年江南的盐引便减你三成。”

玄景立刻噤声，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上官轻尘忍笑，轻轻推了他一下。

慕亦寒走到香案旁，见燕南寻正在一盏素绢宫灯上题字。笔走龙蛇，写的是“山河永固”四字，字迹清隽有力，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殿下好字。”慕亦寒轻声道。

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来了？”

“臣来陪殿下赏灯。”

燕南寻唇角微勾，那笑意很淡，却真实。他示意宫人将题好的灯挂起，又取了一盏空白宫灯，递到慕亦寒面前：

“你也写一盏。”

慕亦寒微怔：“臣字拙……”

“写。”燕南寻打断他，将笔塞入他手中。

慕亦寒只得接过。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海晏河清”四字。字迹端正沉稳，不如燕南寻那般飘逸，却自有一股力道。

“海晏河清……”燕南寻轻声念道，“倒是符合摄政王的性子。”

他将灯递给宫人：“挂起来，与本王那盏并排。”

宫人应声而去。两盏灯并排悬在廊下，一盏写着“山河永固”，一盏写着“海晏河清”，在月色与烛光中微微摇曳。

“殿下，王爷，灯谜都备好了。”叶江篱上前禀报，“各宫娘娘也都送了灯谜来，共一百零八盏，已按例悬挂在御花园。”

燕南寻颔首：“那便去看看吧。”

一行人往御花园去。月色正好，园中灯火璀璨，各式宫灯悬挂在枝头廊下，灯下系着谜笺，随风轻摆。已有宫妃三三两两结伴赏灯，见了燕南寻，纷纷行礼避让。

“今年倒是清静。”燕南寻淡淡道。

“陛下龙体未愈，各宫娘娘都谨守着本分。”程倩轻声应道。

燕南寻不置可否，走到一盏莲花灯前。灯下谜笺上写着： “有头无尾，有眼无眉，有口无心——打一物。”

“是灯笼。”玄景抢先道。

上官轻尘轻笑：“阿景倒是机灵。”

“那是自然。”玄景得意，“猜灯谜我可是行家。”

燕南寻看了他一眼：“那这盏呢？”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另一盏灯下谜笺写着： “生在水中，怕水冲，一到水里无影踪——打一物。”

众人沉思。程倩忽然道：“是盐。”

燕南寻眸光微动：“为何？”

“盐生于海，却怕水冲，入水即化，自然无影踪。”程倩解释道。

燕南寻颔首：“程小姐聪慧。”

程倩垂眸：“殿下谬赞。”

一行人继续前行。慕亦寒始终跟在燕南寻身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在灯火下忽明忽暗，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燕南寻也是这般独自赏灯，那时他尚未监国，只是个清冷孤高的九殿下。

而今，他是储君，是监国，是这江山未来的主人。

可慕亦寒觉得，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的九殿下，只是肩上多了千斤重担，眼中多了几分疲惫。

“慕亦寒。”燕南寻忽然唤道。

“臣在。”

“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喜欢上元节？”燕南寻停在一盏鲤鱼灯前，灯火映在他眸中，明明灭灭。

慕亦寒摇头。

“因为只有这一日，宫中才有些许人味。”燕南寻轻声道，“平日里，这些人或畏惧本王，或算计本王，或讨好本王。只有今日，他们只是赏灯猜谜，笑得真实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只有今日，本王才觉得，这宫里，还有几分暖意。”

慕亦寒心头微涩。他想说什么，却见燕南寻已转身走向下一盏灯。

那灯是盏玉兔灯，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灯下谜笺上写着： “昭昭如日月，岁岁共长明——打一愿。”

众人皆沉思。这谜面不像谜面，倒像是祝词。

叶江篱忽然道：“臣女以为，这不是谜，是愿。”

燕南寻侧目：“何解？”

“昭昭如日月，岁岁共长明。”叶江篱缓缓道，“这是愿天下太平，愿岁月静好，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园中一时寂静。玄景与上官轻尘对视一眼，柳伏苓垂眸轻笑，程倩则红了脸。

燕南寻盯着那盏玉兔灯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取下谜笺，递给慕亦寒：

“这愿，给你。”

慕亦寒接过，绢纸柔软，字迹娟秀，不知出自哪位宫妃之手。他抬眸看向燕南寻，那人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他。

“谢殿下。”他轻声道。

燕南寻不再言语，继续赏灯。一行人又猜了几盏，有玄景插科打诨，有上官轻尘温声细语，有叶江篱机敏解谜，有柳伏苓含笑应和，气氛难得融洽。

行至园中水榭，宫人已备好茶点。燕南寻在水边石凳上坐下，望着水中灯影，忽然道：

“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程倩亲自烹茶，动作娴熟优雅。玄景拈了块糕点，咬了一口，皱眉：“太甜。”

“御膳房特意为殿下准备的，你倒嫌甜。”上官轻尘无奈。

“殿下又不爱吃甜。”玄景嘟囔，却还是将糕点吃完。

燕南寻执起茶盏，浅尝一口：“江南的茶，果然清雅。”

“殿下喜欢，臣女明日再送些来。”叶江篱笑道。

“不必。”燕南寻放下茶盏，“茶虽好，多了便腻。凡事适度，才是长久。”

叶江篱眸光微闪，垂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