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诏书颁下的第七日，便是除夕。

宫中一反常态的冷清。往岁此时早已张灯结彩，各宫都在准备守岁宴席，可今年燕帝病重，燕南寻下令一切从简，只允各宫各自用膳，不得大操大办。

慕亦寒踏着暮色入宫时，雪又下了起来。细雪纷扬，落在宫道两侧未化的积雪上，更添寂寥。揽云殿内灯火通明，燕南寻正在批阅奏章，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抬头：“都安排妥了？”

“是。”慕亦寒上前，将一份名录放在案上，“各宫年礼已按例发放，禁军值守也已安排妥当。纪侍卫……午后出宫了。”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奏章上晕开。燕南寻搁下笔，抬眸：“出宫？”

“是。”慕亦寒垂眸，“纪侍卫说，今日除夕，想……想与心上人家人团聚。”

燕南寻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他倒是有心。”

那笑容很淡，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慕亦寒心头微紧：“殿下若觉得不妥，臣即刻派人……”

“不必。”燕南寻打断他，“让他去吧。这些年，他也辛苦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雪越下越大，将宫阙染成素白。

“慕亦寒，今日是除夕。”燕南寻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慕亦寒一怔：“臣……没有。”

“是吗。”燕南寻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便陪本王守岁吧。”

“是。”

宫人奉上晚膳，四菜一汤，简单清淡。燕南寻只略用了几口，便搁下玉箸。慕亦寒陪着他，也只用了几口。

“不合胃口？”燕南寻问。

“臣不饿。”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瘦了。”

慕亦寒心头微震，垂眸：“殿下才是清减了。”

燕南寻不再言语，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是温过的，热气氤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举杯，对着窗外飘雪：

“敬这江山，敬这朝堂，敬这……除夕。”

说罢，一饮而尽。

慕亦寒看着他，看着那人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中的疲惫与孤寂，忽然很想抱抱他。可他不能，他只是执壶，为他斟满第二杯：

“臣陪殿下。”

二人对饮，一杯又一杯。酒是宫中陈酿，入口绵柔，后劲却足。燕南寻酒量不好，几杯下肚，面上便泛起绯红，眸光也迷离起来。

“慕亦寒。”他忽然唤道。

“臣在。”

“你可知道，本王最讨厌过年？”燕南寻执杯，望着杯中酒液，“小时候，每到除夕，母后便会抱着本王，坐在揽云殿的窗前看雪。她说，雪是天的眼泪，为这世间的离别而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她走了，父皇便不再过除夕。他说，这宫里，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慕亦寒沉默。他知道燕南寻的母后，那位早逝的皇后，是燕帝一生挚爱，也是燕南寻心中永远的痛。

“殿下。”他轻声开口，“臣陪您看雪。”

燕南寻抬眸看他，烛火在那双迷离的眼中跳跃：“你陪本王？”

“是。”慕亦寒一字一句，“年年岁岁，臣都陪您。”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不真切，像雪中的幻影。

“慕亦寒，你总是说这些好听的话。”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慕亦寒的脸颊，“可这宫里，好听的话，最是伤人。”

慕亦寒握住那只手，冰凉刺骨：“臣说的，不是好听的话，是真心话。”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燕南寻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许久，才轻声道：

“你知道吗？本王有时很怕。”

“怕什么？”

“怕这江山太重，怕这朝堂太脏，怕这人心太险。”燕南寻垂下眸子，“怕有一天，本王也会像父皇一样，累垮了，倒下了，再也没有人……记得本王。”

“臣会记得。”慕亦寒握紧他的手，“臣会永远记得殿下。”

燕南寻抬眸，眼中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他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

“雪大了。”

雪确实大了，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白。慕亦寒立在他身侧，看着那抹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程倩披着雪青色斗篷，踏雪而来，身后跟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背着一个药箱。

“殿下。”程倩跪地行礼，“臣女请来了南疆名医，为陛下诊治。”

燕南寻转身，眸光落在老者身上：“南疆名医？”

老者拱手行礼：“草民百里悬壶，见过殿下。”

“百里先生。”燕南寻颔首，“父皇的病，太医束手无策，先生可有把握？”

百里悬壶捋须道：“草民不敢妄言，需先诊脉。”

“请。”燕南寻侧身让路。

一行人往燕帝寝宫去。寝宫内药味浓郁，燕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百里悬壶上前诊脉，闭目凝神，许久，才收回手。

“如何？”燕南寻问。

“陛下是积劳成疾，心血耗损。”百里悬壶缓缓道，“加之年事已高，身体衰竭，故而病势沉重。”

“可能治？”

“能。”百里悬壶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紫红色的草药，“这是南疆圣药‘血灵芝’，可补心血，续生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药药性猛烈，陛下身体虚弱，恐承受不住。”百里悬壶沉声道，“需有人以真气护住陛下心脉，助药力化开。”

燕南寻眸光微动：“本王可以。”

“不可。”百里悬壶摇头，“殿下乃万金之躯，若有损伤，草民担待不起。”

“本王……”

“臣来。”慕亦寒上前一步，“臣习武多年，真气尚可。请殿下允臣为陛下护法。”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

百里悬壶取出血灵芝，捣碎成汁，喂燕帝服下。慕亦寒盘膝坐在床前，双掌抵住燕帝后心，真气缓缓输入。燕南寻立在床边，紧紧盯着，手心已渗出冷汗。

时间一点点流逝。燕帝面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慕亦寒额角渗出细汗，面色却依旧平静。一炷香后，他收回手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如何？”燕南寻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