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悬壶再次诊脉，面上露出喜色：“陛下脉象平稳，药力已化开。只需好生调养，月余便可恢复。”
燕南寻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程倩：“你如何请来的百里先生？”
程倩垂眸：“臣女……托了叶小姐。叶家在江南有商号，与南疆往来密切，故能请来百里先生。”
叶江篱。燕南寻眸光微深：“她倒是有心。”
“叶小姐说，殿下监国，朝局不稳，陛下龙体安康，才是社稷之福。”程倩轻声道，“她愿为殿下分忧。”
燕南寻不再多言，对百里悬壶道：“先生暂住宫中，待父皇痊愈，本王必有重谢。”
“草民遵命。”
众人退出寝宫，只留宫人伺候。回到揽云殿时，已近子时。雪停了，月出云层，洒下清辉。燕南寻立在殿外廊下，望着月色，久久不语。
“殿下。”慕亦寒轻唤。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燕南寻未回头。
“叶小姐此举，是在表忠心。”慕亦寒缓缓道，“她知殿下需要，便倾力相助。这是在告诉殿下，叶家永远站在殿下这边。”
“永远？”燕南寻轻笑，“这世上，哪有永远？”
他转身，眸光落在慕亦寒脸上：“慕亦寒，你告诉本王，叶江篱此举，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慕亦寒沉默片刻：“臣以为，皆有。”
“是啊，皆有。”燕南寻走向殿内，“真心也好，算计也罢，只要有用，本王便用。”
他顿了顿，在殿门口停住脚步：“今日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
燕南寻回头看他，月光在那人脸上镀上一层银辉：“除夕夜，本该团圆。你却在这里，陪本王守着这冰冷的宫殿。”
“臣不觉得冷。”慕亦寒一字一句，“有殿下在的地方，便是暖的。”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
“傻。”
只一个字，却让慕亦寒眼眶发热。他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那人，他不傻，他只是……愿意。
可燕南寻已收回手，转身进殿：“夜深了，你回去吧。”
“殿下……”
“回去吧。”燕南寻声音很轻，“明日……还要早朝。”
慕亦寒立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殿门，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门后，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陪着他，守着他，哪怕只是站在门外。
可他不能。
他只是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宫门时，子时的钟声敲响。京城各处响起爆竹声，烟火绽放在夜空中，绚烂夺目。慕亦寒立在雪中，望着那漫天烟火，掌心那枚白玉玉佩，温润依旧。
又是一个除夕。
他陪着他，守着这江山，守着这朝堂，守着这……孤寂的宫阙。
翌日，大年初一。
燕南寻监国后的第一次大朝，百官齐聚。燕帝病体稍愈的消息已传开，朝臣们面色各异，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更有人——神色复杂。
燕南寻端坐御座之上，玄色朝服，金冠束发，面色依旧苍白，眸光却锐利如鹰。他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
“父皇龙体渐愈，乃社稷之福。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既已监国，自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众臣伏地：“殿下圣明。”
“今日朝议，只议一事。”燕南寻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江南盐税贪墨案，钦差陆清源已查明，三州知府皆与刘墉有牵连，贪墨银两共计三十万两。”
满殿哗然。三十万两，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殿下，证据确凿？”有老臣颤声问。
“确凿。”燕南寻将奏折扔下，“陆清源已将人证物证押送回京，不日便到。”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盐税乃国之命脉，这些人却中饱私囊，罪大恶极。本王已下旨，三州知府，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
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燕南寻眸光扫过，落在几位江南籍的官员身上：
“江南富庶，却屡出贪腐。本王决定，增设江南巡抚，专司监察吏治，整顿盐税。诸位以为，谁可当此任？”
殿内一时寂静。江南巡抚，位高权重，却也是烫手山芋——既要整顿吏治，必得罪江南世家；若不得罪，便是失职。
“臣举荐一人。”慕亦寒出列。
“讲。”
“都察院左都御史，陆清源。”慕亦寒一字一句，“陆大人清廉刚正，不畏强权，且熟悉江南事务，可当此任。”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准。”
“殿下！”有江南籍官员急道，“陆大人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资历？”燕南寻冷笑，“贪腐之人，资历倒深。可那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斩首示众？”
那官员面色煞白，不敢再言。燕南寻起身，目光扫过众臣：
“本王用人，只看才干，不问资历。谁若不服，可以辞官。”
众臣垂首，无人敢应。燕南寻拂袖：“退朝。”
散朝后，慕亦寒被单独留下。御书房内，燕南寻已换了常服，正执笔写信。见他进来，未抬头：
“你觉得，陆清源能胜任吗？”
“能。”慕亦寒道，“陆大人有胆识，有才干，更有——为民之心。”
“为民之心？”燕南寻轻笑，“这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为民之心。”
他搁下笔，抬眸看来：“但本王信他。”
慕亦寒心头一震。
“也信你。”燕南寻缓缓道，“慕亦寒，你举荐的人，从未让本王失望。”
“臣……”
“退下吧。”燕南寻重新执笔，“去准备陆清源赴任之事。江南……就交给你了。”
“是。”
慕亦寒退出御书房，阳光刺眼，积雪未化。他走在宫道上，想着燕南寻那句话，“也信你”。
那个人，信他。
而他，也信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