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格外漫长。
慕亦寒跟在燕南寻身后,月色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错重叠,分不清彼此。马蹄踏过积雪,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燕南寻始终未回头,月白的背影在夜色中单薄如纸,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宫门时,天色将明未明。守门禁军见是九殿下与摄政王,慌忙跪地行礼,不敢多问。燕南寻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径直往揽云殿去。
“殿下。”慕亦寒唤住他。
燕南寻脚步一顿,未回头:“何事?”
“臣……”慕亦寒跪地,“臣私自离京,罪该万死。”
“知道就好。”燕南寻声音冷淡,“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王府半步。”
“是。”
慕亦寒深深叩首,起身离去。走出宫门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他回头望去,宫阙重重,檐角在晨光中泛着金辉,而那抹月白身影早已不见。
闭门思过。
也好。
摄政王府大门紧闭,府内一片死寂。慕亦寒当真闭门不出,不见客,不议政,连吏部的折子都命人原封送回。朝中流言四起,说摄政王失宠,说九殿下要削他权柄,说他早晚要步李岩、王珩的后尘。
这些流言,慕亦寒都听说了。管家每日将外界的议论报给他,他听完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在书房练字。
“王爷,程小姐又递了帖子。”管家第七次来报,面色为难,“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慕亦寒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他搁下笔:“请她进来。”
片刻后,程倩匆匆踏入书房。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雪青色斗篷,发间簪着素银簪,面色焦急。
“王爷。”她盈盈一礼,顾不得寒暄,“您可知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知道。”慕亦寒示意她坐下,“程小姐不必担忧。”
“怎能不担忧?”程倩急道,“朝中那些小人,见您闭门不出,便四处散播谣言,说您失宠,说殿下要处置您。今日早朝,甚至有人上疏,请求……请求削去您摄政王的封号。”
慕亦寒眸光微动:“哦?是谁?”
“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姓赵,曾是李岩门生。”程倩咬着唇,“殿下……殿下留中未发。”
留中未发。
没有驳斥,没有维护,只是留中未发。
慕亦寒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自有分寸。”
“王爷!”程倩站起身,眼中闪着泪光,“您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那些人在背后如何议论您,如何诋毁您,您都不在乎吗?”
“在乎又如何?”慕亦寒看着她,“程小姐,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在乎就能赢的。”
他顿了顿,轻声道:“程小姐可知,殿下为何让我闭门思过?”
程倩一怔。
“他在等。”慕亦寒缓缓道,“等那些人跳出来,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自取灭亡。”
程倩睁大眼:“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程小姐明白就好。”慕亦寒打断她,“不必说,也不必问。只需记住——殿下所做的一切,自有深意。”
程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苦涩:“王爷总是这样,永远相信殿下,永远……不求回报。”
“相信殿下,便是最好的回报。”慕亦寒温声道,“程小姐,你也要相信殿下。”
程倩垂眸,许久,才轻声道:“臣女……明白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王爷,昨日臣女去揽云殿送账本,殿下……问起了您。”
慕亦寒心头一跳:“问什么?”
“问您……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程倩顿了顿,“有没有听话。”
听话。
慕亦寒唇角微勾:“你怎么答的?”
“臣女说,王爷一切都好,只是……只是清瘦了些。”程倩低声道,“殿下听完,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
这三个字,在慕亦寒心头盘旋。他想起那夜十里亭,燕南寻说“你是本王的人,生死都是”,想起那人眼中的怒火与恐惧。
“多谢程小姐。”他轻声道。
程倩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风声。
慕亦寒重新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信而不疑。
信而不疑。
对燕南寻,他信而不疑。
哪怕全天下都说他失宠,哪怕他自己也心灰意冷。
他信。
闭门第七日,玄景和上官轻尘来了。
两人不走正门,翻墙而入,落在院中时惊得侍卫拔刀相向。待看清来人,慕亦寒挥手屏退左右,无奈道:
“二位公子这是做什么?”
玄景笑嘻嘻道:“正门不让进,只好走偏门了。”
上官轻尘歉然一笑:“王爷见谅,阿景非要来,我拦不住。”
慕亦寒引二人入书房,奉上热茶。玄景四下打量,啧啧道:“王爷这日子过得清苦啊,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闭门思过,自该清苦。”慕亦寒淡淡道。
“思过?”玄景挑眉,“思什么过?王爷何过之有?”
慕亦寒不语。
上官轻尘轻咳一声,正色道:“王爷,今日我们来,是有要事相告。”
“上官公子请讲。”
“朝中那些传言,王爷想必都听说了。”上官轻尘缓缓道,“我与阿景暗中查过,散播谣言的,除了李岩旧部,还有……王珩余党。”
慕亦寒眸光微冷:“他们还敢?”
“狗急跳墙罢了。”玄景冷笑,“王珩、刘墉问斩,他们的党羽怕被牵连,便想先下手为强,扳倒王爷,扰乱朝局。”
“扳倒我?”慕亦寒轻笑,“他们以为扳倒我,便能自保?”
“他们不是想自保,是想报复。”上官轻尘沉声道,“报复王爷,报复殿下,报复……所有参与清查之人。”
慕亦寒沉默片刻:“殿下可知?”
“知道。”玄景道,“但殿下……没有动作。”
没有动作。
燕南寻在等,等那些人继续动作,等他们露出更多破绽,等他们……自投罗网。
“所以殿下让我闭门思过,是在做饵。”慕亦寒缓缓道,“让我这个饵,引他们上钩。”
玄景与上官轻尘对视一眼,玄景轻声道:“王爷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慕亦寒反问,“能为殿下分忧,是臣之幸。”
他说得平静,玄景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王爷对殿下,当真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上官轻尘轻咳一声,岔开话题:“王爷,还有一事。”
“请讲。”
“叶江篱和柳伏苓,暗中联络了江南几家大族。”上官轻尘压低声音,“他们在筹措粮草,暗中送往北疆边境。”
慕亦寒心头一震:“送往北疆?为何?”
“说是……防范北疆来犯。”上官轻尘顿了顿,“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慕亦寒沉吟。叶江篱和柳伏苓是聪明人,知道燕南寻最恨通敌卖国,绝不可能与北疆勾结。那她们送粮草去边境,是为了什么?
“她们在表忠心。”慕亦寒忽然明白,“殿下清查朝堂,她们便助殿下稳固边疆。这是在告诉殿下,叶家、柳家,永远站在殿下这边。”
玄景拍手:“王爷聪慧!”
上官轻尘也点头:“正是如此。叶江篱此举,既是表忠心,也是在为叶家铺路,若边疆稳固,叶家在江南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