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下了三日。
慕亦寒站在摄政王府的书房窗前,看着庭中积雪渐渐没过石阶。那日从宫中回来,他便告了病,闭门不出。朝中流言四起,说摄政王失宠,说陆清源案牵连甚广,说九殿下要清算旧账。
他知道这些流言从何而来,从他踏出揽云殿那刻起,从他跪在冰冷地砖上那刻起,从他看着燕南寻冷漠转身那刻起。
“王爷。”管家在门外低声唤道,“程小姐求见。”
慕亦寒回神,敛去眼中情绪:“请。”
程倩一身雪青色斗篷,兜帽上还沾着雪花。她解下斗篷递给侍女,露出里面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宫中女官。
“臣女见过王爷。”她盈盈一礼。
“程小姐不必多礼。”慕亦寒示意她坐下,“雪天路滑,程小姐怎的来了?”
程倩在下首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捧在手中暖着:“臣女听说王爷病了,特来探望。”
“小恙,不碍事。”慕亦寒淡淡道。
程倩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王爷……可是为陆大人的事忧心?”
慕亦寒沉默。
“殿下已下令重审陆大人一案。”程倩轻声道,“王珩、刘墉等人皆已下狱,证据确凿,不日便会宣判。”
“本王知道。”慕亦寒看着窗外飞雪,“程小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本王这些吧?”
程倩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臣女父亲递来的信,请王爷过目。”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信是程勉亲笔,言辞恳切,说朝中已有风声,要弹劾摄政王结党营私、干预司法,请他早做打算。
“令尊费心了。”慕亦寒将信放在案上,“不过本王行事,问心无愧。”
“王爷自然问心无愧。”程倩急道,“可那些人……他们不会管这些。他们只想扳倒王爷,扳倒殿下!”
慕亦寒抬眸看她:“程小姐觉得,他们能扳倒殿下吗?”
程倩怔住。
“扳不倒的。”慕亦寒缓缓道,“殿下既然敢重审陆清源案,敢动王珩、刘墉,便是有十足把握。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那王爷为何……”程倩欲言又止。
“为何告病?”慕亦寒轻笑,“程小姐,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程倩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她坐了片刻,起身告辞:“王爷保重,臣女……先行告退。”
“程小姐。”慕亦寒叫住她,“殿下近日可好?”
程倩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殿下……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似乎心情不佳。”程倩低声道,“昨日户部呈报,殿下只看了两眼便扔在一旁,说‘让摄政王看’。可王爷告病,折子便一直压在户部。”
慕亦寒心头微震。燕南寻这是在……等他?
“臣女多言了。”程倩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慕亦寒立在窗前,看着那抹雪青色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冰凉刺骨。
燕南寻在等他。
等他去认错,等他去服软,等他去说那句“臣知错”。
可他错了吗?
他没错。陆清源是清白的,他据理力争,何错之有?
可燕南寻说他错了,错在自作主张,错在怀疑殿下,错在……伤了殿下的心。
慕亦寒闭上眼。那日燕南寻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愤怒,失望,还有深藏的受伤。他忽然觉得心口刺痛,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他伤了燕南寻的心。
而他自己的心,也在疼。
三日后,雪停了。
慕亦寒终于出门,却不是进宫,而是去了天牢。陆清源已从死牢移至普通牢房,虽仍戴着镣铐,却干净了许多。见慕亦寒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慕亦寒按住:
“陆大人不必多礼。”
“王爷……”陆清源眼眶微红,“下官连累王爷了。”
“陆大人言重。”慕亦寒在他对面坐下,“真相已明,不日陆大人便可出狱。”
陆清源摇头:“下官出不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墉通敌卖国,罪证确凿,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陆大人放心。”慕亦寒缓缓道,“殿下已下令彻查,刘墉跑不了。”
陆清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王爷,您与殿下……”
“本王与殿下无事。”慕亦寒打断他,“陆大人好生休养,待出狱后,还有重任。”
他起身离开,走出天牢时,阳光刺眼。积雪未化,宫檐下挂着的冰凌折射出七彩光芒,晃得人眼花。
他该进宫了。
该去见燕南寻了。
该去……认错了。
揽云殿内,燕南寻正在批阅奏章。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听见脚步声,未抬头:
“病好了?”
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慕亦寒跪地行礼:“臣参见殿下。”
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跪着做什么?”燕南寻淡淡道,“起来吧。”
慕亦寒起身,垂首立于案前。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燕南寻重新执笔,批阅奏章,仿佛他不存在。
许久,才道:“陆清源一案,已查清。王珩、刘墉等人,明日问斩。”
“殿下圣明。”
“圣明?”燕南寻轻笑,“慕亦寒,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本王冷血无情?”
“臣不敢。”
“不敢?”燕南寻放下笔,抬眸看他,“你有什么不敢的?私自会见陆清源,暗中调查刘墉,甚至,怀疑本王。”
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慕亦寒跪倒在地:“臣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怀疑殿下,错在不该自作主张,错在……”慕亦寒闭了闭眼,“错在伤了殿下的心。”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冷得刺骨。
“慕亦寒,你总是这样。”他缓缓起身,走到慕亦寒面前,“永远只会说‘臣知错’,却永远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蹲下身,指尖抬起慕亦寒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你错在,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翻涌的怒火,还有深藏的……失望。
“你是摄政王,是本王最信任的人。”燕南寻一字一句,“可你做了什么?你去见陆清源,去调查刘墉,甚至去求叶江篱。慕亦寒,你告诉本王,在你心里,本王到底算什么?”
慕亦寒心头剧震。他想说,在他心里,燕南寻是一切。是君,是主,是……他不敢想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殿下是臣的君,是臣的主。”
“君?主?”燕南寻冷笑,“那为何遇事不求本王,反去求别人?慕亦寒,你告诉本王,在你心里,本王到底可不可信?”
“臣……”
“你不信本王。”燕南寻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他,“你信陆清源,信叶江篱,甚至信程倩——唯独不信本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慕亦寒,你让本王很失望。”
慕亦寒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是信的,他只是……只是不想连累他。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燕南寻说的,是对的。
他不信燕南寻会无条件帮他,不信燕南寻会为了他与朝臣为敌,不信燕南寻会……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他去求别人,去自己想办法,去独自承担。
他忘了,他的靠山,从来只有燕南寻一人。
“臣……”他开口,声音干涩,“臣知错。”
“知错?”燕南寻转身,眸光如刀,“慕亦寒,你可知,本王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句‘知错’。”
他走到案前,执起一份奏折,扔在慕亦寒面前:“看看。”
慕亦寒展开,是弹劾他的奏章,列举他十大罪状,结党营私、干预司法、擅权干政……条条致命。落款是三位御史,都是李岩旧部。
“这些人,本王已压下了。”燕南寻冷冷道,“可若还有下次,慕亦寒,本王保不住你。”
慕亦寒握紧奏折,指节泛白:“臣……谢殿下。”
“谢?”燕南寻轻笑,“你不必谢本王。本王保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慕亦寒,你给本王记住,你的靠山,从来只有本王一人。若你再敢自作主张,若你再敢不信本王,若你再敢……伤了本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