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凑近慕亦寒耳边,声音轻如呢喃,却字字如刀:
“本王会亲手,毁了你。”
慕亦寒浑身一颤,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警告。
这才是真正的燕南寻。
笑着将人逼入绝境的九殿下。
那个从不手下留情的储君。
那个他不敢爱的人。
“臣,谨记。”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冰冷刺骨。
燕南寻直起身,重新坐回案后,执起朱笔:“退下吧。陆清源出狱后,让他来见本王。”
“是。”
慕亦寒起身,退出殿外。阳光刺眼,积雪未化,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伤了燕南寻的心。
而燕南寻,也伤了他的心。
陆清源出狱那日,雪后初晴。
慕亦寒立在刑部门外,看着那书生一身囚衣,步履蹒跚地走出来。陆清源看见他,眼眶一红,便要下跪,被他扶住:
“陆大人不必多礼。”
“王爷大恩,下官没齿难忘。”陆清源声音哽咽。
“陆大人言重。”慕亦寒温声道,“是殿下明察秋毫,还你清白。”
陆清源点头,抹去眼角泪水:“下官……想去拜谢殿下。”
“殿下在揽云殿等你。”慕亦寒顿了顿,“陆大人,见了殿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陆清源一怔,随即明白:“下官明白。”
他深深一礼,转身往宫城去。慕亦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天牢中,陆清源眼中不屈的光。
这样的人,不该死。
而他,差点害死他。
慕亦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墨玉扳指,冰凉依旧。
他该走了。
该离开这京城,离开这朝堂,离开……燕南寻。
可他能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更谨慎,更不让自己再犯同样的错。
因为燕南寻说了,若再有下次,他会亲手毁了他。
他信。
所以他不能再犯错。
三日后,慕亦寒递了折子,请旨巡视北疆。
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燕南寻未批,也未驳回,只搁在一旁。朝中议论纷纷,说摄政王失宠,说九殿下要将他外放。
慕亦寒闭门不出,只等旨意。
第七日,宫中来了人,却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程倩。
“王爷。”程倩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殿下给您的。”
慕亦寒接过,展开,只有两个字:不准。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显是用力极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不准。
不准他走,不准他逃,不准他……离开。
“王爷……”程倩欲言又止。
“程小姐请讲。”
“殿下近日……心情很不好。”程倩低声道,“昨日在朝上,为了一件小事,当庭斥责了三位大臣。今日又……又摔了茶杯。”
慕亦寒心头微震。燕南寻素来冷静自持,从不会在朝上失态,更不会摔东西。
“因为什么?”
“臣女不知。”程倩摇头,“但臣女觉得……与王爷有关。”
慕亦寒沉默。
“王爷,臣女斗胆说一句。”程倩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殿下待王爷,是不同的。那日王爷递了折子,殿下看后,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日早朝,便发了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王爷,您若走了,殿下……会很难过。”
慕亦寒闭上眼。会难过吗?燕南寻那样的人,也会难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留下。留下,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程小姐,多谢。”他缓缓道,“但本王心意已决。”
程倩看着他,眼中闪过失望,终究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慕亦寒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眼中的决绝。
不准?
他偏要走。
当夜,慕亦寒收拾行装,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悄然出府。城门已闭,他持摄政王令牌,守城将士不敢阻拦,放他出城。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他策马疾驰,离京城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
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份情,离开这……无法言说的痛。
行至十里亭,他勒马停驻。亭中有人,一袭月白衣衫,墨发披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燕南寻。
他独自一人,立在亭中,望着他。
慕亦寒心头剧震,翻身下马,跪地行礼:“臣……参见殿下。”
燕南寻未回头,只望着亭外月色,声音清冷如霜:
“慕亦寒,你想去哪里?”
慕亦寒沉默。
“北疆?江南?还是……天涯海角?”燕南寻转身,眸光在月光下冰冷如刀,“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
“臣……不敢逃。”
“不敢?”燕南寻笑了,那笑声在寒夜中格外刺耳,“你都走到这里了,还说不敢?”
他走到慕亦寒面前,蹲下身,指尖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慕亦寒,你给本王听好了。”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你是本王的人,生死都是。就算死,也要死在本王眼前。”
“想走?除非本王死了。”
“否则,你哪儿也别想去。”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翻涌的怒火,还有深藏的……恐惧。
燕南寻在害怕。
怕他离开,怕他消失,怕他……再也不回来。
这个认知,让慕亦寒心头剧震。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燕南寻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他:
“跟本王回去。”
“否则,本王不介意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宫里。”
慕亦寒跪在地上,看着那人月白的背影,在寒夜中单薄如纸。
他忽然明白,他走不了了。
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他缓缓起身,牵过马,跟在燕南寻身后。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