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源这把刀,终究还是卷了刃。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京城落了今冬最大一场雪。慕亦寒踏雪入宫时,天色尚未透亮,宫道两侧积雪过膝,宫人们正奋力清扫。他心中莫名不安,昨夜陆清源递来密信,言辞闪烁,只说都察院出了变故,求见殿下。
揽云殿内,燕南寻正批阅奏章。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听见脚步声,未抬头:
“陆清源的密信,看了?”
慕亦寒心头一紧:“臣看了。”
“你怎么看?”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来。那双眼睛清冷如霜,不见丝毫温度,又变回了从前的燕南寻,那个笑着将人逼入绝境的九殿下。
“陆大人信中语焉不详,臣以为,需当面问清。”慕亦寒斟酌道。
燕南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讥诮:“当面问清?慕亦寒,你何时变得这般天真?”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奏折,扔到慕亦寒面前:“看看。”
慕亦寒展开,越看心越沉,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珩的弹劾奏章,列举陆清源七大罪状,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结党营私,条条致命。更严重的是,奏章后附了数份“证词”,指认陆清源借清查旧案之名,构陷忠良,意图扰乱朝纲。
“这不可能。”慕亦寒脱口而出,“陆大人清正廉洁,臣可担保……”
“你担保?”燕南寻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拿什么担保?慕亦寒,陆清源是你举荐的,他若出事,你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慕亦寒握紧奏折,指节泛白:“殿下,这是构陷。”
“构陷?”燕南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证据确凿,证人俱在,你说是构陷?”
他抬手,指尖轻触慕亦寒脸颊,动作很轻,却冰冷刺骨:“慕亦寒,你告诉本王,陆清源到底清不清白?”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翻涌的怒火,还有深藏的失望。他想说清白,想说陆清源绝不会做这种事,想说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臣……不知。”
“不知?”燕南寻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好一个不知。”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陆清源已下天牢,三司会审。慕亦寒,你最好祈祷他是清白的,否则,本王第一个办你。”
慕亦寒心头剧震,跪倒在地:“臣愿以性命担保,陆大人绝无二心。”
“性命?”燕南寻转身,眸光如刀,“你的性命,值几个钱?”
这话说得极重,极冷。慕亦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看着燕南寻,看着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疏离与冷漠,忽然想起冬至那夜,雪中那人眼中的脆弱。
原来,那只是错觉。
这才是真正的燕南寻,冷血,无情,算计。
“臣……”他开口,声音干涩,“臣会查明真相。”
“给你三日。”燕南寻重新坐回案后,执起朱笔,“三日后,若无结果,陆清源——斩。”
斩字出口,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慕亦寒深深叩首:“臣,遵命。”
他退出揽云殿时,雪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走在宫道上,肩头落满积雪,却浑然不觉。
陆清源下狱,三司会审。这背后是谁在操纵?王珩?李岩余党?还是……另有其人?
慕亦寒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日之内,他必须查明真相,否则陆清源必死无疑,而他也将万劫不复。
回到摄政王府,幕僚已在书房等候。见他面色凝重,纷纷上前:
“王爷,陆大人之事……”
“都退下。”慕亦寒打断他们,“让本王静静。”
幕僚面面相觑,终究退下。慕亦寒关上房门,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陆清源的密信,字迹潦草,透着焦急——显然写信时,陆清源已察觉危险。
他重新展开密信,逐字逐句细读。信中提到,王珩近来与几位朝中重臣往来密切,其中便有户部侍郎刘墉,正是当年李岩门生,李晟行刺案后侥幸脱身。
慕亦寒眸光一冷。刘墉……果然是他。
可仅凭刘墉,敢动陆清源?陆清源是燕南寻亲擢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动他,等于打燕南寻的脸。
除非……背后还有人。
慕亦寒想起燕南寻那句话……“你的性命,值几个钱?”
心头猛然一痛。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救陆清源,也是救自己。
“来人。”他唤道。
管家推门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备马,去天牢。”
天牢阴森,血腥气混合着霉味,令人作呕。慕亦寒在狱卒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至最深处一间牢房。
陆清源靠墙坐着,一身囚衣,蓬头垢面,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看见慕亦寒,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王爷……”
慕亦寒示意狱卒退下,在牢门前蹲下:“陆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陆清源苦笑:“下官……中了圈套。”
他断断续续道来。原来王珩早与刘墉勾结,趁陆清源清查旧案之机,伪造证据,栽赃陷害。那些“证人”,都是刘墉找来的死囚,许以重利,让他们诬告陆清源。
“下官查到刘墉与北疆往来的证据,正要呈报殿下,便被王珩抢先一步。”陆清源声音沙哑,“他们怕下官揭发,便先下手为强。”
慕亦寒心头一震:“证据在何处?”
“在下官书房,暗格之中。”陆清源握紧栏杆,“王爷,下官死不足惜,但刘墉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慕亦寒看着他,这书生眼中闪着不屈的光,哪怕身陷囹圄,依旧心系家国。他想起程倩救他出狱时,他那句“草民谢贵人恩典”。
“陆大人放心。”慕亦寒缓缓起身,“本王定会还你清白。”
离开天牢,雪已停,天色阴沉。慕亦寒策马直奔陆府,却见府门已被查封,禁军把守,严禁出入。
“王爷。”顾仪从暗处现身,面色凝重,“殿下有令,陆府封禁,任何人不得入内。”
慕亦寒心头一沉:“顾统领,本王只需进书房片刻……”
“王爷恕罪。”顾仪单膝跪地,“殿下严令,违者斩。”
斩字出口,斩钉截铁。慕亦寒看着顾仪,这位禁军统领眼中满是歉疚,却无半分退让。他知道,这是燕南寻的命令,燕南寻在逼他,逼他走投无路,逼他……求饶。
“本王知道了。”他转身,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