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说,“和我的观测趋势一致。”把平板转向他们,“虽然绝对值有差异,但变化曲线相似。峰值都在中午前后,色温变化呈现对称性。”
苏晓看向谢淮:“你呢?你记了吗?”
谢淮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给她看早晨在实验室记录的那条。苏晓看了看,点头:“2150勒克斯,比我那边高。我那边窗户朝东,中午过后阳光就偏了。”
林叙说,“方向不同,数据自然不同。”“这正是我们需要多位置观测的原因。单一点的数据只能代表那一点,多点数据才能反映整体。”
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自习,同学们可以自由安排。老师坐在讲台上备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苏晓转过身,摊开作业本,但没马上写。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小声说:“下午还去实验室吗?”
林叙说,“去。”声音也很低,“我带了测光仪,精度更高。”
“我也有东西想给你们看。”苏晓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的细沙。“我从家里的花瓶里分出来的。阳光照过,会有颜色。”
谢淮看着那些玻璃瓶,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小,但颜色很纯净:蓝,绿,红,黄,紫。在自习室的灯光下,它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有色沙子,但他能想象阳光穿过时会是什么样子。
林叙说,“下午可以试试。”拿起一个蓝色的小瓶,对着光看,“透光率应该不同,取决于颗粒大小和颜色深度。”
苏晓点点头,收起瓶子。她开始写作业,谢淮和林叙也各自做自己的事。但谢淮注意到,林叙在做数学题时,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光线穿过介质的示意图,标注了入射角和折射角。
中午放学,他们一起去食堂。苏晓走得很慢,但坚持自己拿餐盘。林叙走在她斜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但谢淮注意到他一直在观察苏晓的步伐节奏。
吃饭时,苏晓说起在家休息的两天。她说看了窗外的树,叶子开始变黄了;说听了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这周都会是晴天;说重新整理了那些玻璃罐,按颜色深浅排列。
“最深的是蓝色,最浅的是黄色。”她说,“但光照过时,浅色的反而更亮。”
林叙说,“因为透光率不同。”“颜色深浅和透光率不是简单线性关系,还取决于染料或色素的吸收谱。”
苏晓点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我知道。但我喜欢看它们排列在一起的样子,像光谱,但又不完全是光谱。”
谢淮想起自己画的那把空椅子。不规则的形状,不一样的角度,但在整幅画里,它看起来属于那里。也许苏晓的玻璃瓶也是,虽然不完全是光谱,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整体。
吃完饭,他们慢慢走回教室。中午的阳光很亮,几乎有些刺眼。谢淮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录: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教学楼前,阳光直射,刺眼,影子几乎在脚下。
林叙拿出测光仪测量:1850勒克斯,5500K。
他说,“比上午低。”“因为太阳高度角变化,大气衰减增加。”
苏晓没有测,但她抬头看天,眯起眼睛。“是金色的,”她说,“但金色里有点白,和早晨不一样。早晨的金色更暖。”
他们各自描述,各自记录。同样的光,三种不同的表述:数据,感受,颜色比喻。谢淮想,如果光有意识,它会如何描述自己?
下午的课似乎过得特别快。第二节下课时,苏晓整理好书包,看向谢淮和林叙。他们点点头,三人一起离开教室,走向实验楼。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学,打招呼,问去哪里。苏晓说去实验室做小组作业。同学说“你们好认真”,苏晓笑笑,没多解释。
实验室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林叙打开测光仪,开始测量。苏晓拿出她的小玻璃瓶,一字排开。谢淮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现在不空了,苏晓坐了下来。
她问,“从哪个开始?”
林叙说,“按顺序。”“从红到紫,如果你是按光谱排的。”
“不是完全按光谱。”苏晓拿起红色的小瓶,放在光斑中,“我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排的。红,黄,蓝,绿,紫。”
光穿过红色玻璃瓶,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红色光斑。林叙测量照度:比直接光降低约百分之六十。色温变化:偏暖。
然后是黄色。照度降低约百分之四十。色温变化不大,但亮度感觉更高。
蓝色。照度降低约百分之七十。色温偏冷,明显。
绿色。照度降低约百分之六十五。色温中等。
紫色。照度降低约百分之七十五。色温偏冷,但和蓝色不同。
林叙记录数据,苏晓描述颜色,谢淮画下光斑的形状。他们各自做自己的部分,但不时交流,确认,讨论。
谢淮说,“红色的光斑边缘最模糊。”
“因为红色波长长,衍射更明显。”林叙头也不抬的回答。
苏晓说,“但我觉得最好看。”“温暖,像傍晚的太阳。”
数据记录完了,但太阳还在移动,光斑也在移动。苏晓把玻璃瓶留在桌上,看着光一点点爬过瓶身,在桌面上缓慢移动。
她说,“它会一直动,”“直到消失。”
林叙说,“地球自转的结果。”“角速度约每小时十五度。”
“但看起来像是光在走。”谢淮看着那光斑,它已经离开了紫色小瓶,爬到空白桌面上了。“一步一步,很慢,但不停。”
实验室安静下来。三个人,看着同一块光斑,在桌面上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光斑移到桌子边缘,然后消失。桌面恢复均匀的灰白色,只有五个小玻璃瓶静静立在那里,里面装着彩色沙子,等待明天的光。
苏晓轻轻呼出一口气。“明天还会再来。”
林叙说,“嗯。”“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可以再测一次,看数据是否重复。”
谢淮收拾画本。他今天画了五张图,五个小玻璃瓶,五个不同颜色的光斑。不完美,但记录下了那个瞬间,光穿过彩色沙子,落在桌面上的样子。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锁门前,谢淮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空着,桌子空着,玻璃瓶在桌上排成一列。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一半桌面,另一半在阴影中。明暗分界,清晰锐利。
明天,光会再次填满这个房间。明天,他们会再来,测量,记录,描述。每天如此,只要天还亮,只要光还在。
走出实验楼,天已黄昏。天空是渐变的颜色,从橙到紫到深蓝。路灯亮起,一盏接一盏。三个人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错。
在分岔路口,苏晓说,“明天见。”
谢淮说,“明天见。”
林叙说,“记得中午十二点记录。”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们分开,各自走向家的方向。谢淮回头看了一眼,苏晓还在慢慢走,林叙的背影在街角消失。路灯下,三个方向,三条影子,但明天他们会再次交汇,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实验室,同一片光里。
就这样,一天结束了。但光会回来,他们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