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谢淮在公交站遇到了林叙。
天气比昨天冷了一些,风里有明显的凉意。林叙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什么。谢淮走近时,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早。”
“早。”谢淮站到他旁边,一起等车。
公交站只有他们两个人。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明暗分界线。谢淮站在光里,林叙站在阴影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边缘。
林叙说,“苏晓说她第三节下课来。”视线没有离开平板屏幕,“医生让她上午多休息。”
谢淮点点头,看向马路尽头。公交车还没有来,只有几辆自行车经过,轮子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叙突然问,“你记录了吗?”
“什么?”
“中午十二点的光。你说你会记。”
谢淮这才想起昨天林叙给的表格。“还没到中午。”
“我知道。但你需要先准备。”林叙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张图片,是手写的记录表示例,比昨天给的那张更详细,加了时间戳和天气标注。“可以用手机拍,然后估测。不需要精确仪器,但要有系统性。”
谢淮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林叙凑过来看,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重叠。
“格式可以这样。”林叙在谢淮的手机屏幕上比划,“时间,地点,光照方向,目测亮度,阴影特征,备注。备注可以写主观感受,比如‘温暖’或‘刺眼’。”
谢淮按他说的输入标题。公交车就在这时来了,缓缓停靠在站台。他们上车,刷了卡,走到后排坐下。车厢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在过道上移动。谢淮看着那光斑随着车行晃动,在座椅和人身上跳跃。
林叙说,“这也算一种光的变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移动中的光。频率和振幅都在变化。”
谢淮也拿出手机,但没拍,只是看着。光在移动,人也在移动,世界在移动。而他们试图记录其中的一小部分,用表格,用照片,用文字。
到学校时,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他们走进教室,已有几个同学在。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听说苏晓今天回来?”
谢淮说,“嗯,第三节下课。”
“她没事了吧?”
林叙回答,“应该没事了。”语气平淡,“但还需要观察。”
女生转回去,和同桌小声说着什么。谢淮放下书包,看向苏晓的座位。桌椅整齐,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像在等待主人回来。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一篇散文,描写故乡的秋天。文章里写道:“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像是时间的碎片。”谢淮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几片树叶,又在下面点了一些小点。
林叙在做笔记,字迹工整,分点列出修辞手法和中心思想。但谢淮注意到,他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系,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光照强度”。
下课铃响时,林叙合上课本,看向谢淮:“第二节课后,我需要去实验室拿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拿什么?”
“一个测光仪,精度比手机高。”林叙站起身,“苏晓来的时候可以用。”
他们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向实验楼。早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体育课口号声。阳光很好,把建筑物的影子投得很清晰。谢淮故意踩上林叙的影子,林叙没说话,但加快了脚步。
实验楼里更安静。他们走上三楼,林叙拿出钥匙打开实验室的门。房间里还是昨天的样子,设备整齐,窗户半开,风吹动窗帘的边角。
林叙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小型仪器,像一台卡片相机,但屏幕上有数字显示。他检查电池,开机测试,屏幕亮起,显示着数字和单位。
林叙说,“这个可以测量照度和色温。”调整了几个按钮,“误差在正负百分之五以内,足够我们用了。”
谢淮看着那个仪器,又看看窗外的阳光:“要现在测吗?”
林叙想了想,点头。他走到窗边,将仪器对准窗外,按下测量键。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几下,稳定下来:2150勒克斯,5200K。
林叙说,“记录下来。”把仪器递给谢淮。
谢淮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数据。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地点,实验室窗前;照度,2150勒克斯;色温,5200K;备注,阳光直射,明亮偏白。
林叙也拿出平板记录,两人核对数字,一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淮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门外经过,不是学生,是老师。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方向。
“第三节快下课了。”林叙看了眼时间,“我们回教室?”
“嗯。”
他们锁好门,往回走。路过二楼时,谢淮看到窗外操场上,学生们在跑步,身影在阳光下移动,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一种动态的光影,无法用单一数据描述。
回到教室时,离第三节课下课还有五分钟。老师在讲台上总结要点,谢淮坐回座位,看着黑板,但心思不在这。他看向苏晓的空座位,想象她坐在那里的样子,马尾辫,浅色外套,认真记笔记时微微皱起的眉。
下课铃响了。
老师说了“下课”,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谢淮没有动,林叙也没有。他们等着,看着教室门口。有几个同学走出去,有几个同学走进来,但都不是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淮看了眼手机,十一点零三分。苏晓说第三节下课后,但具体什么时间没说。也许她需要慢慢走,也许她先去办公室了,也许……
然后他看见她。
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教室,然后看到了他们。她笑了笑,走进来。
同学们注意到她,有人打招呼:“苏晓回来啦?”“没事了吧?”“好久不见。”
她点头回应,简单回答,脚步没停。走到座位边,放下书包,坐下的动作有点慢,但很稳。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谢淮和林叙。
她说,“我回来了。”
谢淮说,“欢迎回来。”
林叙推了推眼镜:“你的脸色比昨天好。心率看起来正常,走路姿势稳定。医生具体怎么说?”
苏晓笑了:“医生说可以正常上学,但不要剧烈运动,注意休息。”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这两天在家做的记录。“我记了从房间窗户看到的光的变化,每两小时一次,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
林叙接过笔记本仔细看。记录很详细,有手绘的示意图,有简单的数据,还有彩色铅笔标注的光的颜色变化。在页面边缘,她还画了些小图案:一片云,一只飞过的鸟,窗户的倒影。
“这是用手机测的照度,不太准,但大概趋势是对的。”苏晓指着其中一列数字,“早上和傍晚低,中午最高。颜色从暖到冷再到暖。”
谢淮凑过去看。那些数字和图案排列在一起,不像是科学记录,更像是某种日记。但林叙看得很认真,在平板上输入数据,做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