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布,泛着不均匀的灰白。空气里饱含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辛月见离开旅馆时,特意绕开了李晓芸便利店的方向。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晦气”的言论。兜里揣着那颗冰凉的小钢珠,像揣着一枚微小的定心丸,她沿着记忆里另一条小路,往镇子边缘走去。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平星中学的教工宿舍区。如果平星镇还有谁能公正地、不带偏见地谈论魏流夏,除了已然化为鬼魂的本人,大概只剩下一手看着他们长大、如今守着学校最后时光的赵爷爷了。
教工宿舍区比学校主体更加破败。几栋低矮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最靠边那栋的一楼,窗户玻璃还算完整,门口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空地,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辛月见走到那扇漆皮斑驳的绿色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脸。是赵爷爷,比记忆中老了很多,背佝偻着,但那双眼睛依然矍铄,此刻正透过老花镜片,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赵爷爷,”辛月见连忙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我,辛月见。辛老师家的……”
话没说完,赵爷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点光来。“月见?哎呀!真是月见丫头!”他连忙拉开房门,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一起,“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热量。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毛主席像,还有几张褪色的老照片。空气里有股老人房间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坐,坐!”赵爷爷热情地拉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忙着去拿热水瓶,“喝水不?刚烧开的。”
“赵爷爷,别忙了,我不渴。”辛月见连忙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回到平星镇后,感受到的第一份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赵爷爷还是倒了一杯热水,塞到她手里。热水透过搪瓷杯壁传来暖意。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摘下老花镜,仔细地端详着辛月见,嘴里啧啧有声:“长高了,也瘦了。城里人是不是都吃得少?看你,脸上都没二两肉。”
带着乡音的关怀让辛月见鼻子有点发酸。她捧着热水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赵爷爷,您身体还好吗?学校……是不是真的要拆了?”她问。
“好啥,老骨头一把了。”赵爷爷摆摆手,看向窗外学校的方向,眼神黯淡了一下,“拆,下个月就动工。拦不住喽。这地方,以后怕是连个念想都没了。”他叹了口气,满是老人斑的手摩挲着膝盖。
辛月见沉默了一下,终于切入正题:“赵爷爷,我这次回来……是想问问,关于魏流夏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赵爷爷摩挲膝盖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辛月见,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没有了刚才的热情,但也没有辛月见在面馆和街上感受到的那种避讳或厌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惋惜和痛心的神情。
“流夏那孩子啊……”赵爷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你去看过他了?”
辛月见点点头:“去过墓园了。”
“唉……”赵爷爷又是一声长叹,“那孩子,命苦啊。比黄连还苦。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撇清关系,也没有用“晦气”、“命硬”之类的词。
辛月见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些。
“赵爷爷,我听说……他出事,是为了救一个小孩?”辛月见小心翼翼地问。
“是,是为了救人。”赵爷爷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那天下午,就在镇东头那个十字路口。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刹车失灵了,直冲着一个在路中间捡皮球的小娃娃去。流夏那孩子正好路过,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他把娃娃推开了,自己没躲开……”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那娃娃命大,就擦破点皮。”
这是辛月见第一次听到相对完整不带偏见的版本。她的心揪紧了,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混乱而惨烈的午后。
“后来呢?”她追问,“那个被救的孩子家里……”
赵爷爷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刻满了无奈:“那家姓孙,男人在外面打工,就娘俩儿。出事以后,那女人抱着孩子来学校哭过一场,说要感谢流夏的救命之恩……可后来,就没声儿了。”
“没声儿了?”辛月见不解。
“镇上张家的儿子开的车。”赵爷爷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张大利,开修理厂那个。他家在镇上……有点势力。赔了孙家一笔钱,说是给孩子压惊,给大人补偿。孙家女人拿了钱,带着孩子搬去娘家那边住了段时间,回来以后,就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无奈,“钱啊……真是个好东西,也能堵住人的嘴,捂住人的良心。”
辛月见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金钱和势力,掩盖了英雄的牺牲,也捂住了受益者的嘴。
“那魏流夏的表叔家呢?他们没说什么?”
“哼!”赵爷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愤懑,“那一家子,更不是东西!流夏爹妈留下的那点赔偿金,早被他们攥在手里了。流夏这一死,他们倒是又得了一笔赔偿。钱一到手,人就没影了!连个像样的后事都没给办,草草火化了,往公墓最便宜的那块地一埋,碑都是最简单的,一个字儿不多刻。生怕别人知道他们跟流夏有关系似的!”
老人越说越气,手指敲着桌面,“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在他们家当牛做马,没落着一点好。死了,连最后一点清净都要被他们糟践!”
辛月见听得浑身发冷。她知道魏流夏在表叔家过得不好,但没想到凉薄至此。活着的利用,死后的嫌弃,简直将人性的自私演绎到了极致。难怪他的墓那样荒凉,难怪他成了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那……学校这边,还有镇上,就没人……为他说句话吗?”辛月见的声音有些发抖,既是为魏流夏感到不值,也是为这冷漠的人心感到悲凉。
赵爷爷沉默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