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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看门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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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如灯灭,丫头。”他放下茶杯,声音苍老而疲惫,“何况是流夏这样的孩子……没爹没妈,没靠山。人活着的时候,大家尚且嫌他晦气,躲着走。人死了,谁还愿意为了个死人,去得罪活着的、有势力的人?说句难听的,他救了人,那是他心善。可这心善,没给他带来半点好处,反而让他死都不得安生。”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煤炉子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辛月见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赵爷爷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平星镇温情的假面,露出下面冰冷残酷的现实。

“可是赵爷爷,”辛月见抬起头,眼圈泛红,“他不该被这样对待。他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他是个好人!”

“是,他是个好孩子。”赵爷爷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怜惜和理解,“我知道。你……你也一直是个好孩子。那时候,也就你,不嫌弃他,愿意跟他说说话。”

赵爷爷似乎陷入了回忆,眼神飘向窗外,“那孩子,看着犟,其实心软得很,像块水晶,里头透亮。”

像块水晶,里头透亮。辛月见想起魏流夏在梦里说起书店时,那双闪着光的眼睛。想起他弹玻璃珠时,那纯粹的笑容。想起他推开那个孩子时,心里该是怎样的没有丝毫犹豫。

“赵爷爷,您还记得……他平时是什么样子的吗?”辛月见问道,声音很轻,带着恳求。她需要更多,更多关于那个鲜活魏流夏的碎片,而不是死亡带来的冰冷标签。

赵爷爷想了想,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怎么不记得?那孩子,看着对谁都爱答不理,其实心细着呢。学校后头那一片地,以前老长杂草,还堆着建筑垃圾。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把旧铁锹,放学了也不回家,就搁那儿吭哧吭哧地清理。我问他图啥,他就说,‘看着碍眼,清干净了,打球的地儿能大点’。其实我知道,他是看我们几个老头儿晚上爱在那儿下棋,嫌绊脚。”

“还有啊,那年冬天特别冷,我风湿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地。他知道以后,一声不吭,连着好几天,天不亮就来,把我门口到水房那条路上的冰都给铲干净了,还撒上煤渣防滑。等我起来,路都弄好了,他人早没影了。”

他说着,揉了揉眼睛,“这些事儿,他从没跟人说过。还是隔壁李老师早起看见的……这孩子,好是好,就是太独,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吃了亏也不吭声。”

辛月见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些琐碎的、温暖的细节,拼凑出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魏流夏。他不是别人口中那个“命硬”、“晦气”的孤僻少年,他是一个会默默清理垃圾让老人方便下棋、会在寒冬清晨铲冰撒煤渣的,内心柔软善良的人。

“那他……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或者,特别想要的东西?”辛月见问,想起梦里那间书店。

赵爷爷皱着眉想了想:“特别想要的……好像也没听他说过。那孩子,没啥物欲。就是爱看书。学校图书馆那点儿旧书,都快被他翻烂了。有时候逮着我,还跟我讨论什么……外国诗?我也不懂那些。他就自己琢磨。”

老人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出事前没多久,他还跑来问我,说镇上有没有闲置的老房子,租金便宜点的。我问他干啥,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想攒钱,以后……以后开个小书店。”

开个小书店。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辛月见的心上。梦里那温暖的光影,书架的气息,他眼中憧憬的光芒……原来这一切,并非空想。他曾真实地、小心翼翼地规划过未来,一个或许能有她、有书、有安稳日子的未来。

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不想让赵爷爷看见自己的失态。

“丫头,”赵爷爷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孩子……值得有人惦记。你能回来看看他,给他坟上添把土,他在下面……也能宽心些。”老人显然并不知道“下面”的那位,此刻正以另一种形态在镇上飘荡。

辛月见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她想说,他不止需要添把土,他需要真相,需要公正,需要被记住,而不是作为一个“晦气”的符号被小镇遗忘和唾弃。但这些话,她没法对赵爷爷说。

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赵爷爷的身体,叮嘱他保重,辛月见才起身告辞。赵爷爷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丫头,”老人最后压低声音说,“流夏那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张家在镇上……你一个女娃娃,别去招惹。平平安安的,啊?”

辛月见听出了老人话语里深藏的担忧和无力。她回握了一下赵爷爷粗糙温暖的手,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说:“赵爷爷,您也保重身体。学校……我会再来看您的。”

离开教工宿舍区,辛月见没有回旅馆。她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着,赵爷爷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水晶一样透亮的心……默默铲冰的少年……想开书店的愿望……

这些温暖的碎片,和面馆里恶意的揣测、李晓芸口中“晦气”的标签、以及那座荒草丛生的孤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割裂、令人心痛的图景。

她走到镇东头那个十字路口。就是在这里,魏流夏推开了那个孩子,结束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命。路口很平常,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会驻足,没有人会想起,几年前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惨烈又英勇的一幕。时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连同鲜血和生命。

辛月见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如果魏流夏没有推开那个孩子,他现在会怎样?也许真的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也许,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开始平淡而温暖的生活。

可是没有如果。那个烈红色的夏天,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里,凝固成了墓碑上冰冷的刻字,和镇上人口中模糊而扭曲的传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辛月见慢慢走回旅馆。经过那片废弃的学校时,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那栋黑黢黢的教学楼。

忽然,她看到三楼一间教室的窗口,似乎有微弱的、一闪而过的光。

像是一点烛火,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反光。

只持续了一刹那,就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

辛月见的心跳莫名加快。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那窗口再也没有亮起任何光。

她转过身,继续朝旅馆走去。

口袋里,那颗小钢珠贴着她的手心,冰凉一片。

而她的心里,赵爷爷的话,像一颗埋下的种子,正在冰冷的土壤里,悄然生出坚韧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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