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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中的烈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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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清晨收敛了声势,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着小镇的屋顶,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辛月见几乎一夜没睡。李晓芸那些话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反复搅动。她不是没想过小镇的人对魏流夏有偏见,但当那些偏见如此赤裸、如此恶毒地展现在面前时,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愤怒过后,是更深沉的无力感。她能为魏流夏做什么?和一个镇子根深蒂固的流言蜚语对抗?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清白和英勇?这想法天真得可笑。

但她至少,不能再逃了。

上午,她撑着伞,又一次走向镇北公墓。雨丝细密,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墓园比昨天更显萧瑟,湿透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墓碑上的水迹像未干的泪痕。她径直走到那个角落。

魏流夏不在。

墓碑前空荡荡的,只有她昨天留下的那颗小钢珠,静静地躺在湿泥里,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那株蓝色的勿忘我,在玻璃杯里显得无精打采。

辛月见蹲下身,捡起钢珠,擦掉上面的泥水。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魏流夏?”她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雨滴敲打树叶的嗒嗒声。

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寒意穿透衣服,渗入骨髓。他还是没有出现。是昨天的话说得太重,他不想见她了?还是像他说的,离开“根”太久,会变淡,甚至是…消失?

这个念头让辛月见的心猛地一缩。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墓碑和荒草,什么都没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怕他就这样彻底消散,连这虚无的、幽灵般的陪伴都失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旅馆的。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她洗了个热水澡,缩进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被子里,却依旧感觉不到温暖。疲惫和心灰意冷像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起初是混沌的。然后,像镜头对焦,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旅馆的房间,也不是墓园或废弃的学校。而是一个房间里。

光线很柔和,不是阳光,也不是灯光,像是某种自发的、温暖的萤光。房间不大,四壁是温暖的原木色,高高的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不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书,而是那些书脊颜色深浅不一,边角微微磨损,一看就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点点旧木头特有的干燥芬芳。

这是哪里?

辛月见茫然地环顾。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旁边是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温暖的米黄色。墙角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一种静谧安详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却不是现实的景色,而是一片流动的、斑斓的光影,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又像极光在水中荡漾。光影变幻,柔和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喜欢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辛月见猛地转身。魏流夏就站在书架旁,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米色长裤,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他的身形清晰而稳定,没有半点透明的迹象,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冷漠。他微微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

“这是……”辛月见惊讶得说不出话。

“书店。”魏流夏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书架表面,“我们的书店。梦里。”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走到窗边,那变幻的光影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现实中暂时实现不了的东西,在梦里造一个,不过分吧?”

辛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昨天在废弃教室外,自己那句“就是想记住”。原来,他都听见了。或者说,他都“知道”了。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杜拉斯的《情人》,书页泛黄,边角卷起,里面甚至还有用铅笔写下的、稚嫩而认真的批注,那是魏流夏的字迹。

“这些都是……你读过的?”她抚摸着那些字迹,感到不可思议。

“有些是。有些是我想读还没读的。”魏流夏走到她身边,也抽出一本,《百年孤独》。他翻了翻,笑了,“这本是我一直想读,但总觉得太厚,没耐心看完的。在梦里倒是可以随便翻。”

他的笑容很放松,是辛月见从未见过的样子。没有防备,没有尖刺,像一个真正二十四岁的、对未来怀有憧憬的青年。

“为什么……是书店?”辛月见问。其实她隐约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魏流夏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转身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率:“因为安静。因为可以理直气壮地躲起来。还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路过,说不定会进来看看。就算不买书,避个雨也行。”

辛月见的喉咙有些发紧。这个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她移开目光,假装对另一本书感兴趣,以掩饰突然涌上的酸楚。

“那这个呢?”她指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哦,那个。”魏流夏走到窗边,伸出手,仿佛想触碰那些光影。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不再是半透明的。“我懒得想象具体的景色,太麻烦。这样挺好,每天都不一样,像活的画。”

他回头看她,眼睛里闪着光:“你要不要试试?在梦里,你可以‘想’出任何东西。”

辛月见有些迟疑,但还是学着他的样子,集中精神,试图想象什么东西。她闭上眼,想着:花。一朵花。

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流夏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促狭的愉快。

“笨。在梦里,光‘想’不够,你得真的‘相信’它在那里。”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气息。

他伸出双手,虚虚地拢在她的手边,像在引导什么。

“来,想象一朵花,不是你‘知道’的花,是你‘看到’的花。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的气味……然后,相信它就在你手心里。”

辛月见被他圈出的空间和认真的语气弄得有点紧张。她再次闭上眼,努力驱散杂念。她想起了墓园石缝里那株蓝色的勿忘我,想起了魏流夏说的“烈红色”。

她想象着那种颜色,不是普通花的红,是更炽烈、更纯粹、带着燃烧生命般力量的红。花瓣的丝绒质感,纤细却挺直的茎秆,甚至想象它散发出的、极淡的、清冽的香气。

她“看到”了它。

掌心微微一沉,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触感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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