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睁开眼。
她的双手之间,魏流夏虚拢的手掌上方,悬浮着一朵花。
花瓣是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灼热的红,红得像熔化的铁水,像心脏里泵出的最滚烫的血液,像燃烧到极致的晚霞。每一片花瓣都仿佛有光在内部流动,边缘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美丽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触目惊心。茎秆是墨绿色的,挺直而孤傲。没有叶子,只有顶端这唯一一朵,烈烈燃烧般的花。
辛月见屏住了呼吸。她甚至不敢动,生怕一口气就会吹散这梦中幻影。
魏流夏也看着那朵花,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惊讶、怀念、悲伤,还有一丝了然的温柔。他缓缓收回虚拢的手,那朵花依旧稳稳地悬浮在辛月见的掌心上方,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烈红色的……勿忘我。”辛月见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魏流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朵花,又看看她。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做到了。”良久,他才轻声说。
“它……能存在多久?”辛月见问,目光无法从那夺目的红色上移开。
“在你的梦里,只要你还记得它,它就会一直在。”魏流夏说,“在我的梦里,也一样。”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触那花瓣,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他转而看向辛月见,眼神深邃:“现在你知道了。不是蓝色,也不是粉色。是烈红色的。像火,像血,像……”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像什么?像他短暂而炽热的生命?像他来不及宣之于口的爱恋?像她迟到了七年的、滚烫的愧疚与思念?
辛月见不敢深想。她只是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梦的空气中静静燃烧,发出无声的光和热。
“这间书店,也是你‘想’出来的?”她转移了话题,目光转向四周温暖的书架和光影。
“算是吧。”魏流夏也放松下来,靠在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上,虽然他的身体并没有真正陷入坐垫。
“一点一点拼凑的。想象书架的样子,书的种类,沙发的软硬,灯光的角度……花了很长时间。有时候也会失败,比如有一次,我想弄个壁炉,结果火苗蹿到天花板,差点把整个梦都烧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辛月见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捧着那朵烈红色的勿忘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柔软而富有支撑力。
“这里……很好。”她低声说。
比那个冰冷的、充满流言蜚语和潮湿雨水的现实世界,好太多了。
魏流夏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深邃的、缓慢旋转的星图。点点星光温柔地洒落。
“也只能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现实里的书店,大概永远只是个梦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梦境美好的气泡。现实的阴冷和残酷,透过梦的边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辛月见握紧了手,那朵烈红色的勿忘我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散发着恒定的暖光。
“如果……”她看着旋转的星图,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有一天,现实里也有这样一家书店呢?”
魏流夏侧过头看她,星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我会天天来蹭书看,赖着不走。”他笑着说,语气半真半假。
辛月见也笑了,眼里却有水光闪过。“一言为定。”
梦的时光似乎流逝得很快,又似乎凝固在了这一刻。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这个由想象构建的、温暖安全的空间里。辛月见看着手心的花,魏流夏看着窗外的光。那些现实的冰冷、小镇的恶意、死亡的阴影,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辛月见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书架、沙发、窗外的光影,都在慢慢淡去。魏流夏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要醒了。”他说,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辛月见猛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空气。“等等……”
“明天。”魏流夏的声音越来越淡,但最后两个字却异常清晰,“……再来。”
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
辛月见猛地睁开眼睛。
旅馆房间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昏暗,布满细微的裂纹。窗外天色微明,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潮湿的霉味,手心里空无一物。
但那朵烈红色勿忘我的影像,那灼热的色彩和清冽的香气,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还有魏流夏最后那个眼神,褪去了所有尖刺和伪装,只剩下一片属于二十四岁青年的温柔期冀。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梦是假的。温暖是假的。书店是假的。
但那朵花,和他眼里的光,是真的。
辛月见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小镇还在沉睡。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青灰色的天光。
她握紧了空空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朵梦中之花的重量。
或许,自己可以试着,将梦境的一角,搬到现实里。
即使那只是一个梦。
但谁说梦,不能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