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歇的迹象。辛月见撑着伞,站在平星中学破败的校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魏流夏消失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雨幕织成的灰白帘子,将远处的景物模糊成一片。
辛月见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寒意顺着湿透的裤脚爬上来,她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她没有再去镇北公墓。她知道,此刻的魏流夏不想见到任何人,哪怕是她。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回了自己的巢穴,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她转身,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清晰。她需要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吃点东西,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平星镇很小,主街只有一条,叫“中心街”。几年过去,街两旁的店铺换了些招牌,但格局大致没变。杂货店、五金店、农资站、一家门面窄小的理发店,还有一家看起来像是新开的、但装修依旧简陋的“欣欣网吧”。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饭菜的油腻气,还有一种小城镇特有的倦怠感。
辛月见走进一家招牌上写着“老味道面馆”的小店。店面逼仄,只有四五张油腻的方桌。正是午饭时间,却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褪色棉袄的老头坐在角落里呷着白酒。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声音混浊。
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见有客人进来,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吃啥?”
“一碗牛肉面。”辛月见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
“十五。”老板娘报了个数,朝后厨喊了一声,又继续打她的盹去了。
辛月见环顾四周。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黄,贴着一张好几年前的明星挂历。一切都透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陈旧感。她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与这里格格不入。
面很快端上来了,清汤寡水,几片薄薄的牛肉,葱花撒得吝啬。味道普通,甚至有些敷衍。辛月见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热汤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忍不住去想,魏流夏此刻在哪里?是在那座荒凉的墓园里,独自对着冰冷的墓碑?还是飘荡在镇子的某个角落,看着这熟悉又厌烦的景色?他会不会……冷?虽然这个念头很荒谬,鬼魂怎么会怕冷。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又进来两个客人。是一对中年男女,像是镇上的居民,熟门熟路地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一碗肥肠面,一碗炸酱面,都大碗的。”男人嗓门洪亮。
老板娘应了一声,精神似乎好了些,开始和那对男女搭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母猪下崽了之类的。
辛月见低头吃着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的穿着、气质,在这个小镇上还是太显眼了。
果然,那对男女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辛月见能感觉到那视线像刷子一样,从头到脚扫过她。
老板娘下面去了。那个中年女人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但对安静的小店来说,依旧清晰可闻:
“哎,你看那边那个女的,眼生得很,不是咱镇上的吧?”
男人嗦了口面,含糊地应道:“嗯,估计是外面来的。”
“这大雨天的,跑来咱这穷地方干啥?”女人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辛月见握紧了筷子,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愿。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头,眯着醉眼,盯着辛月见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嘟囔了一句:
“诶?这闺女……看着有点面熟啊?是不是……以前镇上辛老师家的丫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对中年男女立刻来了精神,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辛老师?哦——就是以前镇中学那个教语文的辛老师?他家不是早搬走了吗?”女人声音扬高了些。
“是啊,搬走好些年了。”老头呷了口酒,肯定道,“就是他家的丫头,我记得,小时候文文静静的,学习挺好。”
确认了辛月见的“身份”,那对男女的谈话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焦点。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探究、怜悯,甚至还有一丝……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气感。
女人用胳膊肘捅了捅男人,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狭小空间里,辛月见依然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句:
“……她怎么回来了?”
“……可不是嘛……晦气……”
“……听说……是去看……北边那个……”
“……啧……那家子……撞死人的……”
“……少沾边……”
尽管听得不真切,但那些零碎的词语像冰锥一样,刺进辛月见的耳朵里。“晦气”、“撞死人的”、“少沾边”……他们谈论的是魏流夏!他们用这种嫌弃的、仿佛谈论什么不洁之物的语气,在谈论魏流夏!
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猛地冲上辛月见的头顶。她的手指捏得筷子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几乎要站起来,冲过去质问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说他?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他死了!
可她最终没有动。她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面汤,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起魏流夏那带着刺的冷漠,想起他说的“大人心里鬼比真鬼多”。原来,他一直以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窃窃私语。她只是偶然听到一次,就已经难以忍受,而他,在那个夏天,以及死后的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面好了!”老板娘端着两碗面出来,打断了那对男女的窃窃私语。他们也开始专心吃面,店里暂时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收音机里嘈杂的戏曲。
辛月见机械地吃完最后几口面,汤已经冷了,油腻地糊在胃里。她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低声说了句“不用找了”,拿起伞,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