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走后,沈清辞立刻召来了吴娘子。
夜深人静,听竹苑内室的烛火却通明。沈清辞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吴娘子,你在侯府多年,可曾见过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样式是蝶恋花纹,簪杆中空,可能有些机关?据说,是老夫人早年赏给……某个人的。”
吴娘子蹙眉思索,片刻后摇头:“回夫人,赤金簪子府里是有几支,蝶恋花纹的样式也不算罕见。但簪杆中空、带有机关的……老奴确实没见过。老夫人当年的首饰,大多收在静福堂的私库里,有一部分赏给了过世的太姨娘们,还有一部分……流散出去,或赏了人,或损毁了。”
沈清辞并不意外。若那簪子那么容易找到,常嬷嬷也不会藏到现在才说。她取来纸笔,凭常嬷嬷的描述和柳寒衣字条中的线索,简单勾勒了簪子的样式——蝶恋花,金丝细密,花心可能嵌有细小宝石,簪杆略粗,或有不易察觉的接缝。
“你暗中派人,从这几处查起。”沈清辞吩咐,“第一,静福堂的旧物库房,尤其是老夫人当年赏赐记录册子,看有无‘赤金蝶恋花簪’的记载,赏给了谁。第二,府里所有堆放废旧物品、布料、杂物的库房、角落,仔细翻找。第三,寻访府中伺候超过十五年的老人,尤其是曾在静福堂、或已故太姨娘身边伺候过的,悄悄打听。记住,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吴娘子郑重点头,她深知此事关乎侯府隐秘,甚至老侯爷死因,半点马虎不得。
“还有,”沈清辞补充,“查一查当年柳姨娘……不,柳芸离府时,她的随身物品是如何处置的?谁经的手?可有遗漏或私吞?”
吴娘子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布置。
沈清辞独坐灯下,看着手中那张已显影的桑皮纸。柳寒衣的字迹清秀却有力,那份香方所列药材,有几味她闻所未闻,标注的药性也极其霸道。而“需以服药者至亲血脉之血三滴”这一句,更是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谢凛的血……这听起来近乎邪术。可柳寒衣是精通药理的调香高手,她留下这个方子,必有其道理。难道谢家的血,真有什么特殊之处?与那“墨髓”之毒,或是所谓的“钥匙”有关?
她将香方默记于心,然后将桑皮纸靠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种秘密,不能留任何实体痕迹。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吴娘子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婆子、丫鬟,如同梳子般,悄无声息地梳理着侯府的各个角落。她们从最偏僻的废旧库房查起,一筐筐陈年旧布、一堆堆破损家具被小心翻检,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沈清辞则坐镇听竹苑,一面处理府中日常庶务,一面密切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谢凛这两日只回来过两次,都是深夜,带着一身寒意和挥之不去的药味。他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咳嗽虽被强力压制,但偶尔泄露的一两声,沉闷得让人心头发紧。沈清辞知道他是在硬撑,北城兵马司初掌,既要梳理沈家罪证脉络,又要应对各方势力的刺探和可能的反扑,还要暗中查访宫中“墨髓”牵连,千斤重担压在他病体之上。
两人见面时话不多,多是交换信息。
“沈渊父子在狱中开始互相攀咬,但关键处仍咬死是三皇子胁迫。”谢凛嗓音沙哑,“三皇子府闭门谢客,但据眼线报,其府中幕僚出入频繁,与宫中郑贵妃娘家、以及几位兵部将领府邸,皆有暗中联络。”
“陛下那边呢?”沈清辞问。
“陛下催得紧。”谢凛眼底闪过一丝冷嘲,“既要我查清,又似乎在……防着我查得太深。”帝王心术,从来难测。既要借刀杀人,又怕刀锋反噬。
“府里寻找簪子已有眉目。”沈清辞将吴娘子查访的进展告知,“当年柳芸离府,她的东西是由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老嬷嬷——已故的钱嬷嬷负责清点处置的。据钱嬷嬷的徒弟、现在浆洗上的刘婆子回忆,钱嬷嬷曾私下抱怨过,说老夫人赏给柳芸的几件好东西都不见了,其中好像就有一支挺重的金簪。当时只当是柳芸自己带走了,或是被底下人昧了,并未深究。”
“钱嬷嬷已死,线索断了。”谢凛皱眉。
“但刘婆子说,钱嬷嬷清点完后,将柳芸一些不值钱的旧衣物、用过的妆奁等,打包送到了后巷的义庄,说是柳芸‘病故’,这些东西晦气,烧了或扔了。可吴娘子去后巷打听,义庄的老头说,那年确实收到过侯府送去的一包东西,但他贪小便宜,打开看了,见都是些半旧衣物和空匣子,觉得没什么油水,就扔在义庄角落,后来可能被拾荒的捡走了,也可能还在义庄堆杂物的破屋里。”
“义庄……”谢凛眼神微凝。那地方阴森杂乱,堆积的多是无主之物或废弃物品,找一支小小的簪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我已让吴娘子安排可靠之人,明日去义庄细细查找。”沈清辞道,“同时,府内的搜索也在继续。张妈妈发现柳姨娘旧物的那个废旧布料库房,吴娘子带人又篦了一遍,暂无发现。”
谢凛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事你多费心。我恐怕……分身乏术。”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目光深沉,“若找到那簪子,或有其他发现,不必等我,你可自行决断。如今这府里,我能全然信任的,唯有你。”
沈清辞心尖微微一颤。这般重托,这般信任,在危机四伏的此刻,显得尤为沉重,也尤为珍贵。
“侯爷放心。”她轻声应道。
次日一早,吴娘子亲自带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仆妇,扮作寻常民妇,去了后巷义庄。那义庄位于城西偏僻处,专门收殓无主尸首和存放一些无主遗物,平日阴气森森,少有人至。
管理义庄的是个孤寡老头,姓孙,耳背眼花的,收了吴娘子塞的一角碎银,便摆摆手让她们自便。那间堆放杂物的破屋灰尘积了寸厚,蛛网遍布,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两人用布巾掩住口鼻,点起带来的灯笼,在这堆满破烂家具、残破棺木、各种破烂衣物器物的屋子里,开始艰难翻找。按照刘婆子说的,那包东西是八九年前送来的,应该压在很底下。
这一找,便是大半日。尘土飞扬,两人弄得灰头土脸,手上也被杂物划出细小的口子。终于,在角落里一堆几乎朽烂的破棉絮和烂木板下,吴娘子发现了一个用粗麻布打包、已经霉烂发黑的包裹。
她心跳加快,小心地将包裹拖出来。麻布一扯就破,里面果然是一些颜色黯淡、质地粗糙的旧衣裙,还有一个掉漆的简陋木妆奁。衣裙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几乎消散的皂角气息。木妆奁空空如也,底部都开裂了。
吴娘子仔细翻检每件衣物,连夹层都不放过,又敲打木妆奁的每一寸,却并未发现簪子或其他隐藏物品。她不死心,又将那堆破棉絮和烂木板彻底扒开,用树枝在底下泥土里拨弄。
忽然,树枝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拨开浮土,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到一截黯淡的、沾满泥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