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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暗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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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永昌侯府表面沉寂,内里却如同紧绷的弓弦。谢凛每日天不亮便前往北城兵马司,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他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寒意,脸色在苍白与青灰之间交替,咳嗽声沉闷压抑,但眼神却一日比一日锐利沉静,仿佛淬炼过的寒铁。

沈清辞则坐镇府中,一面梳理内务,一面暗中调查那支赤金簪子的下落。吴娘子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人,以整理库房、清扫院落为名,几乎将侯府每个角落都篦了一遍,尤其是柳姨娘当年住过的、早已荒废的偏院,以及堆放旧物的几处库房。然而,那支蝶恋花纹的赤金簪子,如同石沉大海,杳无踪迹。

与此同时,京城的风向也在急剧变化。沈渊、沈明瑜父子下狱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激起轩然大波。沈家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门可罗雀和锦衣卫频繁的出入搜查。与沈家往来密切的几家官员,或告病,或沉默,人人自危。

三皇子“病”了数日后,终于上朝,面色沉郁,对沈家之事闭口不提,只言专心为陛下侍疾。皇帝的态度则颇为微妙,既严厉督促三司尽快查清沈家罪证,又对三皇子温言抚慰,赏赐药材,仿佛之前沈家供词中隐隐指向三皇子的部分,全然不曾存在。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支持三皇子与反对的官员彼此攻讦,但皇帝始终稳坐钓鱼台,不偏不倚,只将查案之权牢牢握在谢凛及三司手中。这无疑是将谢凛架在了火上,也让他手中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之权,成了各方势力觊觎和忌惮的焦点。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对着柳寒衣留下的桑皮纸香方出神,试图推敲其中几味罕见药材的替代可能,碧玉悄声进来禀报:“小姐,安国公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安国公府?沈清辞心头微动。自那日赏梅宴后,再未与安国公府有直接往来。

来的是安国公老夫人身边一位颇有体面的管事嬷嬷,姓余,态度恭谨,送来的是一盒上等的血燕和几匹颜色雅致的杭绸。

“我家老夫人说,前几日宴上仓促,未能与侯夫人好生叙话。听闻侯爷近日为朝廷效力,甚是辛劳,老夫人特备些薄礼,给侯爷和夫人补补身子。还让老奴带句话给夫人,”余嬷嬷压低声音,“老夫人说,京中近日风雨多,侯夫人年纪轻,掌着这么大个府邸,着实不易。若有难处,或需要个说话的人,可随时去府上寻她老人家。”

这话说得恳切,透着长辈的关怀,也隐含着某种深意——安国公府愿意在必要时,提供一些庇护或支持。

沈清辞心中感激,郑重谢过,让碧玉回了不轻不重的礼,又亲自将余嬷嬷送至二门。

回到听竹苑,她看着那盒血燕,若有所思。安国公府的态度,是否代表了京城一部分中立勋贵的观望?他们看到了谢凛如今圣眷在身,手握实权,即便病弱,也并非毫无价值。这或许是侯府喘息甚至重新立足的一个机会。

但她也深知,这份“善意”建立在谢凛能持续站稳脚跟、且不触及更深层利益的基础上。一旦谢凛失势,或触及某些根本,这份善意便会烟消云散。

傍晚,谢凛回来得比往日稍早,脸色却比昨日更差,进门时几乎是由谢安搀扶着的,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压抑着咳嗽。

沈清辞连忙上前,与谢安一起将他扶到床边坐下,递上温水。谢凛喝了几口,缓了许久,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

沈清辞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头沉甸甸的。这绝不仅仅是“老毛病”。北崖镇的矿毒,柳寒衣提到的混合剧毒,还有“谢家血脉”可能存在的隐疾……种种因素叠加,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生命。

“侯爷今日可还顺利?”她一边示意碧玉去取温着的药膳,一边轻声问。

谢凛靠在床头,闭着眼:“沈家父子在狱中……吐了些东西。除了北崖镇私矿,还有几桩陈年旧案,贪墨,陷害,甚至……涉及几条人命。其中一桩,与当年兵部一位官员的暴毙有关,那人……曾是父亲的旧部。”

他声音平淡,沈清辞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沈家对永昌侯府的打击,竟是如此处心积虑,连老侯爷曾经的部下都不放过。

“三皇子那边……”

“陛下今日召我进宫,问及案情进展。”谢凛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嘲讽,“我将沈家攀咬三皇子的部分,原样呈上。陛下看了,只说了句‘子不教,父之过’,便让我退下了。”

子不教,父之过?这是将责任归咎于沈家教子无方、攀诬皇子?还是……在暗示三皇子管教下属不力?君心难测。

“陛下对‘墨髓’和五石散之事,可有提及?”沈清辞更关心这个,这关乎谢凛身上的毒。

谢凛沉默片刻,道:“陛下只问,那‘墨髓’之毒,是否真有解法。我据实回奏,说柳芸笔记中提及需谢家直系血脉之血为引的香方,但药材难寻,且……效用未明。”他没有提及混合剧毒和赤金簪子,这些是侯府隐秘,不宜过早暴露。

皇帝听后,只沉吟道:“尽力而为。需要什么药材,可向内库申领。”便不再多问。

这态度,与其说是关心谢凛病情,不如说是关心“墨髓”之毒是否有解,或许……也关乎他自身服用的“秘药”是否留有后患。

“簪子……还没找到。”沈清辞低声道,带着一丝挫败。

谢凛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动作间流露出深重的疲惫:“不急。若那么容易找到,恐怕早已落入他人之手。继续暗中查访便是。”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你自己也要当心。我今日得到密报,三皇子府中,近日有异动,似乎在暗中接触一些……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沈清辞心头一凛。明的不行,要来暗的了?刺杀?下毒?还是别的阴私手段?

“侯爷在京中行走,更要加倍小心。”她忧心道。

谢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关切,也有一种沉郁的复杂:“你也是。府里虽看似平静,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常嬷嬷那边,可还安稳?”

“还算老实。只是时常自言自语,念叨些旧事,有时哭有时笑,像是……神智有些不清了。”沈清辞道。常嬷嬷吐露秘密后,似乎精神就垮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看紧她。她知道的,恐怕不止说出来的那些。”谢凛道。

这时,碧玉端了药膳进来。沈清辞接过,试了温度,正要喂谢凛,他却伸手接了过去:“我自己来。”

他端着碗,小口喝着,动作虽慢,却稳。沈清辞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消瘦的侧影和专注的眉眼,心中那丝异样的情绪又悄然滋生。这些日子的并肩作战,生死相依,让她无法再将他仅仅视为一个需要报恩或合作的盟友。那份关切,早已超出了最初的界限。

谢凛似有所觉,抬眸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沈清辞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邃吸引,一时怔住。

“清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等这些事情了了,我……”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最终只道,“我不会让你一直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清辞却听懂了。他不是在许诺荣华富贵,而是在说一种“以后”,一种可能摆脱阴谋与危机的、或许能称得上“安稳”的以后。

她心头微颤,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耳根悄然发热。

谢凛不再多言,安静地喝完药膳。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却不再凝滞,反而流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的暖意。

夜色渐深,谢凛服了药,早早歇下。沈清辞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自己却无睡意,走到外间书案前,再次摊开柳寒衣的香方,就着灯光细细研究。

这几日她翻遍了柳姨娘留下的医书和侯府库房的药材目录,香方中大部分药材都能找到或替代,唯独两味主药——“七星海棠”和“龙血竭”,极其罕见。七星海棠生于西南瘴疠之地,传闻其花七星连珠,有剧毒,亦能解奇毒,但采摘保存极其困难,市面绝迹。龙血竭则是一种树脂,产于南海深处,传说为蛟龙之血凝结而成,活血化瘀有奇效,同样是有价无市。

没有这两味主药,香方效果恐怕大打折扣。而“谢家直系血脉之血为引”……她目光落在“至亲血脉”几个字上,心中沉郁。谢凛的至亲,如今唯他一人。

难道真要取他的血?以他如今的身体,再失血,无疑是雪上加霜。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沈清辞警觉地抬头,看向窗户。声音只响了一下,再无动静。是风吹?还是……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寒风呼啸。

犹豫了一下,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寒风灌入,冷得她一哆嗦。借着廊下微弱的光,她看到窗台上,赫然放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迅速伸手取入,关好窗,就着灯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带着奇异光泽的粉末,气味辛香中带着一丝腥甜,与她之前验看过的“墨髓”粉末气味迥异,倒有点像……胡三供词里提到的、炼制五石散的某种原料?

油纸内侧,用极细的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子时三刻,后园假山石洞。独自来。”

没有署名。是谁?送这粉末又是什么意思?陷阱?还是……示警?

沈清辞心跳加速,捏着那撮粉末和字条,脑中飞快转动。送东西的人能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放到听竹苑窗台,显然对侯府路径和守卫规律极为熟悉。是府内人?还是外来的高手?目的是什么?

她看向里间,谢凛已经睡熟,呼吸平稳却轻浅。不能惊动他。他需要休息。

独自去?太危险。不去?万一真有重要线索或示警呢?

她沉吟片刻,将粉末和字条收好,走到门口,轻声唤来值夜的碧玉和小兰。

“小姐?”碧玉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

“刚才有人往窗台放了东西。”沈清辞简短说明,将字条给她们看,“我决定去看看。碧玉,你留在这里守着侯爷,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叫醒他。小兰,你跟我去,但不要靠近,躲在暗处,见机行事。”

“小姐,太危险了!万一有埋伏……”碧玉急道。

“所以我让你守着侯爷。”沈清辞语气坚决,“侯爷如今是众矢之的,不能有丝毫差池。我悄悄去探一探,若是陷阱,立刻退回。若是……或许能抓到一直藏在府里的那只‘鬼’。”

她指的是那个可能存在的、精通药理、曾对老侯爷下毒的内鬼。这诡异的粉末和约见,或许与此有关。

碧玉和小兰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小兰去取了短棍和匕首,沈清辞自己也藏了那把谢凛给的短匕,两人换上深色便行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听竹苑。

子时的侯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和风声。沈清辞和小兰避开守卫,贴着墙根阴影,很快来到后园。

假山石洞在后园东南角,是个废弃的太湖石堆砌的景致,洞内狭窄曲折,平日少有人至。此刻在夜色中,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的嘴巴,透着阴森。

沈清辞示意小兰躲在附近一丛枯竹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步朝石洞走去。手中紧握着短匕,掌心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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