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挖出那东西,在裙摆上擦了擦泥污——是一支簪子!赤金材质,蝶恋花纹,花心原本应嵌有细小宝石,如今只剩空洞。簪杆确实比寻常金簪略粗,靠近尾部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接缝!
找到了!
吴娘子强压心中激动,将簪子小心用干净布包好,塞入怀中。她与同伴迅速将现场恢复原状,悄然离开义庄。
听竹苑内,沈清辞接过吴娘子递上的布包,打开看到那支虽污损却难掩精致的赤金簪子时,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她挥手让吴娘子和碧玉等人退下,只留自己一人在内室。
她先用清水小心清洗簪身,除去泥污。簪子的全貌显露出来——工艺精湛,金丝盘绕出的蝶翼和花瓣栩栩如生,虽经埋藏,依然能看出当年光彩。她拿起簪子,仔细端详那处接缝。
接缝极其隐秘,若非提前知晓,根本不会注意。她尝试轻轻旋转、按压簪头或尾部,都没有反应。难道需要特殊手法,或者……真的需要“钥匙”?
她想起柳寒衣字条所言“似有机关,然无法开启”,以及常嬷嬷转述的“钥匙在谢家血脉”。难道,这簪子的机关,必须用谢家直系血脉的血才能开启?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但此刻谢凛不在府中,且取血之事非同小可,她不敢擅动。
她拿起簪子,对着光仔细观察簪杆。忽然,她发现靠近接缝处的蝶翼下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极其细微的凹陷,形状……有点像一滴血?
沈清辞心中一动。她取来一根最细的绣花针,在指尖轻轻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珠,小心地滴入那个凹陷。
血珠迅速渗入凹陷,仿佛被吸收了一般。紧接着,簪杆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到的“咔哒”声。那道接缝,竟然微微弹开了一丝缝隙!
果然!需要血!而且很可能需要谢家血脉的血!
沈清辞心跳如鼓。她稳住呼吸,用指甲小心撬开接缝。簪杆果然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被金箔包裹的、细如发丝的纸卷。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取出纸卷,展开。金箔之内,是一张比桑皮纸更薄、近乎透明的特殊纸笺,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与柳寒衣相同,但更为仓促潦草,似是在极度紧张或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见此笺者,必是得我血引开簪之人。我,柳寒衣,永昌侯府旧婢,北崖镇矿监书吏柳成之女。父因发现矿脉异常,非普通铁矿,含剧毒矿物墨髓及开采账目巨大亏空,欲上报,遭灭口,伪作矿难。我携父遗书与部分证据逃出,得老侯爷谢懋庇护,藏身侯府。”
“老侯爷赴北崖镇暗查,归后染疾,我疑是‘墨髓’之毒,然细察脉象药渣,发现另有‘蚀骨散’、‘梦魇藤’混合之毒,下毒手法高明,剂量精准,必是精通药理且能近身者所为。我暗中查访,疑心指向两人:一为侯府医官陈杞,其用药记录有异,且与沈家有所往来;二为……老夫人身边常氏(常嬷嬷),其兄常福乃药商,专营罕见药材,其中便有‘蚀骨散’所需主材。”
常嬷嬷!沈清辞瞳孔骤缩。竟然是常嬷嬷?可她不是下毒香的帮凶吗?难道她还参与了毒害老侯爷?不对,柳寒衣写的是“疑心指向”,并未确定。而且常嬷嬷若真是下毒者,为何后来又替沈家给老夫人下毒香?是受沈家胁迫?还是另有隐情?
她继续看下去。
“我欲告知老侯爷,然老侯爷病情急转直下,神智渐失。我将疑点与部分证据藏于此簪,并留下缓解混合毒之香方(需谢家血脉之血为引,因此毒似乎对谢家血脉有特殊侵蚀性,亦需同源之血调和化解)。然未及行动,我便被沈家寻到,以我母性命相胁,逼我入沈府为妾,监视侯府并伺机盗取老侯爷可能留下的‘墨髓’证据。我不得已从之,化名柳芸。”
“沈家欲控制侯府,图谋‘墨髓’之利,背后似有皇子身影。我身陷囹圄,无力回天,唯留此线索于簪中。若天见怜,此簪得见天日,望能助后来者查明真相,为我父、为老侯爷、亦为无数枉死矿工讨回公道!钥匙在谢家血脉,非仅指开此簪之血引,更指……谢家男子之血,似对‘墨髓’毒性有特殊吸引与中和之效,或为解毒关键。此乃我观察老侯爷病症与查阅古籍后推测,确否待验。寒衣绝笔。永昌二十七年冬。”
永昌二十七年冬……那正是柳寒衣(柳芸)被沈家控制后不久写下的。她早已预料到自己可能无法脱身,故留下这最后的线索和警示。
沈清辞握着纸笺的手微微颤抖。母亲……柳寒衣……她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依然想方设法留下了真相的碎片。她不仅是受害者,更是勇敢的揭露者和守护者。
纸笺上的信息量巨大,几乎颠覆了之前的许多认知。
沈清辞将纸笺内容牢牢记下,然后同样将纸笺焚毁。这支赤金簪子本身,已是重要物证,需要妥善保管。
她将簪子锁入一个带暗格的小匣,与柳姨娘的香囊、木盒放在一处。接下来,她需要查证两件事:一是医官陈杞的现状和过往;二是常嬷嬷的兄长常福。
正在思忖间,碧玉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前院传来消息,宫里来人了!是郑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孙公公,带着赏赐,说是贵妃娘娘听闻侯爷病重、老夫人病笃,特赐下宫中珍药和补品,以示抚慰。孙公公还说……贵妃娘娘体恤,另派了一位太医署的医女过来,说是精于针灸药石,可暂留侯府,协助照料侯爷和老夫人。”
郑贵妃!三皇子的生母!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还带着医女?说是协助照料,实为监视探查,甚至……可能再次下手!
沈清辞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名正言顺”,让人难以推拒。
她迅速镇定下来,对碧玉道:“更衣,我亲自去前厅迎接。派人速去北城兵马司,告知侯爷此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悄悄去请府里的陈医官过来,就说我有些不舒服,请他看看。注意,别让宫里来的人察觉。”
她倒要看看,这位陈医官,与宫中来的这位“医女”,是否会有什么关联。而郑贵妃这步棋,究竟是试探,还是杀招?
侯府的大门,再次被推向了风暴的中心。而沈清辞知道,她必须稳住阵脚,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家,等待谢凛归来,共同应对这内外交织的危局。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眸光坚定。然后,她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