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洞口,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来了。”
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石隙的呜咽。
等了片刻,毫无动静。沈清辞心中疑窦更深,正考虑是否退走,洞里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沙哑、辨不清男女的声音:“东西……收到了?”
沈清辞心头一跳,稳住声音:“收到了。你是谁?有何目的?”
那声音低低笑了两声,嘶哑难听:“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那香方,救不了谢凛。”
沈清辞瞳孔骤缩!对方知道香方!还知道是用来救谢凛的!这绝非常嬷嬷或普通下人能知晓!
“你什么意思?”她握紧匕首,全身戒备。
“七星海棠,龙血竭……呵,柳寒衣倒是敢想。”那声音带着嘲讽,“可惜,她不知道,谢家的病,根子在‘血脉’里,‘墨髓’和那些毒,不过是引子。没有‘钥匙’,什么香方都是徒劳。”
钥匙!又是钥匙!
“钥匙到底是什么?”沈清辞追问,“你知道在哪里?”
“钥匙……就在谢凛身上。”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诡异,“但他的血,现在还不能用。毒未拔净,血脉未稳,强行取血为引,只会加速他毒发身亡。”
沈清辞心头发冷:“那你给我那粉末……”
“那是‘蚀骨散’的一部分原料。”那声音道,“当年下在谢懋身上的混合毒,其中一味便是它。我给你,是让你知道,下毒的人,用的就是侯府库房里有的东西。”
侯府库房?沈清辞立刻想到,常嬷嬷掌管库房多年,若她要下毒,易如反掌。但常嬷嬷显然不是精通药理之人。
“下毒者是谁?”她紧盯着黑暗的洞口。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一个你们谁也想不到的人。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死了的人?沈清辞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名字:柳芸?不,柳芸是受害者。老侯爷的其他妾室?早故的下人?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清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为何?”那声音又低笑起来,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怨毒,“因为……我也姓谢。我也曾……被这‘血脉’和‘钥匙’困住,不得解脱。”
姓谢?!沈清辞如遭雷击。谢家族人?可老侯爷是独子,谢凛并无叔伯兄弟……除非,是早年分出去的旁支?或是……庶出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子嗣?
“你到底……”
她的话没说完,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仿佛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那声音痛苦不堪,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喂!”沈清辞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危险,拔出匕首,摸出火折子点燃,小心翼翼地向洞里探去。
石洞不深,拐过一个弯,便到了尽头。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到地上蜷缩着一个穿着灰色旧衣、身形佝偻瘦小的人影,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旁边地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
沈清辞心跳如鼓,用匕首小心拨了拨那人。毫无反应。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那人的脸轻轻转过来。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布满皱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老妇人的脸。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但此刻扭曲着,嘴角残留着血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然没了气息。
沈清辞从未在侯府见过这张脸。但这老妇人身上的灰色旧衣,料子却是侯府下人惯用的粗棉布。
她是谁?那个“死了”的人?姓谢?下毒者?
沈清辞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快速搜索老妇人的身上。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旧荷包,别无他物。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但她在老妇人的左手手心,发现了一个极其模糊、几乎淡去的烙印痕迹,形状有些奇特,像是一个残缺的兽头,与柳芸木盒里那枚青铜令牌上的图案,隐约有几分相似!
沈清辞心头狂震。这烙印……这老妇人,果然与谢家、与北崖镇的秘密有关!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小兰压低的惊呼和短促的打斗声!紧接着是碧玉焦急的呼喊:“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侯爷醒了,发现您不在,急坏了!”
沈清辞一惊,连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老妇人,咬牙吹灭火折子,迅速退出石洞。
洞外,小兰正与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缠斗,那黑衣人招式狠辣,小兰险象环生。碧玉带着两名闻声赶来的护卫,正朝这边冲来。
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小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假山阴影中,速度快得惊人。
“别追了!”沈清辞喝止欲追赶的护卫。对方身手高强,且熟悉地形,追上去恐有埋伏。
“小姐,您没事吧?”碧玉和小兰围上来,惊魂未定。
“我没事。”沈清辞摇头,心绪难平,“先回去。”
回到听竹苑,谢凛已披衣坐在外间,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到她回来,眼中绷紧的弦才松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怒火和后怕。
“你去哪里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沈清辞让碧玉和小兰退下,关上门,这才将方才发生的事,包括那诡异粉末、石洞约见、老妇人之死以及手心的烙印,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谢凛听完,久久沉默,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震惊,疑惑,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交织在他眼底。
“姓谢……‘死了’的人……手心烙印……”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难道是她?”
“侯爷知道是谁?”沈清辞急问。
谢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我父亲……曾有一个庶出的妹妹,比我父亲小很多,名叫谢婉。她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深闺,极少见人。在我七八岁时,她突然‘病故’了。当时我还小,只记得父亲很是悲痛,葬礼却办得极其简单低调,且不许人靠近灵堂细看。母亲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后来……就再无人提起。”
庶出的姑姑?体弱多病?突然“病故”?葬礼低调?手心有与北崖镇秘密相关的烙印?
这一切,与那老妇人的情况何其相似!如果谢婉当年并未真的病故,而是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发现了“墨髓”或下毒的秘密)被囚禁或隐藏起来,甚至被迫参与了某些事情……那么,她完全有可能精通药理,成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下毒者!她对谢家、对侯府了如指掌,且心怀怨恨(从她话语中的怨毒可听出),完全有动机对老侯爷和谢凛下手!
“可是,她若真是谢婉,为何如今才出现?又为何要告诉我那些关于‘钥匙’和香方的事?还死在了石洞里?”沈清辞不解。
“或许……她的时间不多了。”谢凛眼神幽深,“她说了,‘毒未拔净,血脉未稳’。她自己恐怕也深受‘谢家血脉’隐疾和‘墨髓’之毒所害,命不久矣。死前找到你,说出部分真相,可能是良心未泯,也可能……是想借你之手,达成某种目的,或者,报复那个真正囚禁或利用她的人。”
真正囚禁或利用她的人?会是谁?常嬷嬷?沈家?还是……侯府内更隐藏的势力?
“那石洞里的尸体……”沈清辞想起那老妇人诡异的死状。
“让赵武带可靠的人,秘密处理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谢凛冷声道,“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宫里。”
沈清辞明白他的顾虑。一个本应“病故”的谢家小姐突然出现又暴毙,牵扯出侯府陈年隐秘和毒杀案,若传出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被对手利用,给侯府带来灭顶之灾。
“那‘钥匙’和香方……”她看向谢凛,目光落在他颈间。
谢凛抬手,摸了摸那枚一直挂着的钥匙,眼神复杂。“我的血……”他顿了顿,“若真到了那一步,可用。”
“不行!”沈清辞脱口而出,“侯爷如今的身体,不能再失血!况且,那老妇人也说了,毒未拔净,血脉未稳,强行取血恐有性命之危!香方主药也未齐备……”
“那就先找药。”谢凛打断她,语气决绝,“七星海棠,龙血竭……我会想办法。至于血……”他看着沈清辞眼中的急切和担忧,声音缓了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辞,这条路注定凶险,但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你……也要好好的。”
沈清辞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度和温度,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褪去冰冷外壳的真诚,心头那一直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温柔地触动了,酸涩与暖意交织。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假山石洞里的秘密,如同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覆盖在侯府旧事上最厚重的一块石板。虽然露出的真相更加狰狞黑暗,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全然被动地摸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心中多了几分破开迷障的决绝,和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寻找药材,追查真凶,破解“血脉”与“钥匙”之谜……一场更深入、也更危险的较量,已然开始。而这一次,他们将真正并肩,直面那潜伏在侯府血脉与宫廷最深处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