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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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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彻夜未归。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将他请走,这一去便是整夜。沈清辞几乎一夜未眠,和衣靠在听竹苑内室的软榻上,听着外间更鼓声次第响起,直至天色熹微。

她脑中反复回响着圣旨的内容,谢凛临走前深沉的目光,以及这看似胜利背后潜藏的无数变数。沈家倒台,三皇子受挫,但事情远未结束。皇帝的态度,三皇子的反扑,朝堂的暗涌,还有谢凛骤然被推上高位所要面临的明枪暗箭……

天刚蒙蒙亮,吴娘子便悄悄进来,见她醒着,低声道:“夫人,赵护卫说,府外监视的闲汉都撤了。街面上多了些巡城的兵丁,瞧着是北城兵马司新换防的人。”

沈清辞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侯爷还没回来?”

“没有。”吴娘子摇头,“不过赵护卫派人去打听过,侯爷昨夜在刑部大堂与几位大人议事,后来似乎又被召进宫了。”

进宫?沈清辞心头一紧。是陛下另有吩咐,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府里一切可还安稳?”她问。

“安稳。只是……”吴娘子迟疑了一下,“常嬷嬷在地窖里,闹着要见您,说有要紧事禀报,是关于……关于老夫人和老侯爷的。”

常嬷嬷?沈清辞蹙眉。这个毒害老夫人十年的帮凶,此刻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是真有隐情,还是想借机求饶?

“告诉她,侯爷回来之前,我谁也不见。”沈清辞冷冷道,“让人看紧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闹出动静。”

“是。”吴娘子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针线上的张妈妈,今早托人递了话,想求见夫人,说是……柳姨娘当年留下的一件旧物,她收拾东西时翻出来了,觉得该交给夫人。”

柳姨娘的旧物?沈清辞心念微动。张妈妈之前就送过那个疑似柳姨娘绣工的旧荷包,这次又是什么?

“让她午后过来。”沈清辞决定见一见。任何与柳姨娘相关的线索,她都不想错过。

用过早膳,沈清辞先去静福堂看望老夫人。老夫人今日气色竟又好了些,已能半靠着软枕,由秋穗喂着米汤。见到沈清辞,她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手指微微抬了抬。

沈清辞上前握住她的手:“母亲,感觉可好些了?”

老夫人看着她,嘴唇翕动,努力地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凛……回……安……”

是在问谢凛是否安好。沈清辞心头一酸,柔声道:“侯爷很好,陛下有差事交给他,忙完就回来看您。您要快些好起来。”

老夫人似乎听懂了,眼角渗出一点浑浊的泪,手指在沈清辞掌心轻轻动了动,然后疲惫地阖上眼。

沈清辞替她掖好被角,又仔细询问了秋穗老夫人夜里的情况和用药,叮嘱一番,才离开静福堂。

回到听竹苑不久,谢安回来了,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夫人,爷让属下回来报个信。”谢安压低声音,“爷此刻仍在宫中,陛下单独召见。刑部那边,沈渊和沈明瑜已于昨夜下狱,三司会审今日便开。严御史查获的‘墨髓’和密信等物证,已呈送御前。三皇子……今早称病,未上朝。”

沈渊父子下狱,三皇子称病不出。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但陛下单独召见谢凛这么久,所为何事?

“侯爷可还安好?身体撑得住吗?”沈清辞更关心这个。

“爷精神尚可,只是咳得厉害些。宫里备了药,陛下也允了爷坐着回话。”谢安道,“爷让夫人放心,府中一切照旧,紧闭门户,勿与外间多做接触。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要小心来自宫中的‘赏赐’或‘探病’。”

来自宫中的?沈清辞心中一凛。是皇帝的试探,还是三皇子借宫中名义使的手段?

“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侯爷,府里有我,让他务必保重身体。”沈清辞道。

谢安点头,又匆匆离去。

午后,张妈妈来了。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漆面斑驳的旧木匣,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忐忑。

“夫人,这是老奴前两日整理库房旧料时,在一个放碎布的筐底发现的。这匣子样式老旧,不像是府里的东西,倒像是……像是外面带进来的。老奴瞧着锁眼有些特别,想起柳姨娘好像有过一个类似的,就大着胆子撬开了。”张妈妈将木匣双手奉上,“里面是些旧物,老奴不敢细看,只觉得该交给夫人。”

沈清辞接过木匣,入手颇轻。她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样小物件:一支磨损严重的木簪,半块褪了色的绣花手帕,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干枯的头发,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纸张发黄脆硬的纸片。

她先拿起那纸片,小心展开。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字迹秀逸却显稚嫩,内容是一份简单的生辰八字和几句祈福的话。末尾落款:**寒衣手书,祈母安康。嘉佑十年腊月。**

寒衣!柳寒衣!这是柳芸(柳寒衣)为她母亲祈福所书!嘉佑十年,那是在她入永昌侯府之前!这张纸片,或许是她从家中带出,一直珍藏的旧物。

木簪普通,手帕粗糙,头发……可能是她母亲的?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却是柳寒衣在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情念想。

沈清辞心中酸涩。她将东西小心放回匣中,看向张妈妈:“这匣子,是在哪个库房发现的?可还记得具体位置?”

张妈妈回想道:“是在后院东北角那个堆放废旧布料和杂物的库房,最里面一个藤条筐底下压着。那库房堆的都是历年换下来的旧帐幔、椅垫布料,平日里除了定期清扫,少有人去。老奴也是因为要找些旧棉絮做鞋底,才翻到那里。”

一个堆放废旧布料的库房……柳姨娘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那里?是她自己藏的?还是有人故意丢弃?

“张妈妈,这些年,可曾见过柳姨娘佩戴过这支木簪,或类似的手帕?”沈清辞问。

张妈妈仔细看了看那木簪和手帕,摇头:“柳姨娘在府里时,穿戴虽不华丽,但也整洁,多是些银簪绢帕。这样粗糙的木簪和旧帕子……老奴不曾见过。倒像是……像是更早些年、家境贫寒时用的东西。”

家境贫寒时……那便是柳寒衣入侯府之前,甚至可能是在江宁府老家时的旧物了。这些东西,对她意义非凡,绝不可能随意丢弃。除非……是她刻意藏起,或是被人搜出后丢弃。

“妈妈有心了。此事不要对旁人提起。”沈清辞将木匣收起,让碧玉拿了一封银子赏给张妈妈。

张妈妈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清辞独自对着那木匣出神。柳寒衣……她的生母柳姨娘……这两个身影在她脑中渐渐重叠。她们都擅香,都体弱,都与永昌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终都不得善终。

这木匣里的东西,或许没什么直接的用处,却像一块拼图,让她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柳寒衣”,有了更真切的感知。一个会为母亲祈福、珍藏母亲头发的女儿,一个即使身处侯府仍保留着贫寒时旧物的女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沈家后院里那个沉默隐忍的柳姨娘?又是什么,让她至死都守着那个关乎“墨髓”和谢家命运的秘密?

沈清辞将木匣锁进自己的小柜,与柳姨娘那个香囊放在一处。

傍晚时分,谢凛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被两名宫中内侍用软轿抬回来的。脸色比昨夜更差,苍白中透着青灰,唇色黯淡,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燃着一团压抑的火。

沈清辞急忙迎上去,与内侍一起将他搀扶进内室躺下。那两名内侍放下人,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行礼后便悄然退去。

“侯爷……”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揪紧,连忙倒水拿药。

谢凛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许久,才低哑开口:“无妨……只是累了。”他接过水喝了两口,又服下沈清辞递来的药丸,气息才稍稍平顺。

“陛下……跟您说了什么?”沈清辞忍不住问。

谢凛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寒意:“陛下……要我继续查。不仅要查清沈家之罪,还要顺着‘墨髓’和五石散的线索,揪出宫中……所有牵扯其中之人。”

所有牵扯其中之人!这范围就大了!不只是三皇子,可能还包括其他皇子、后妃、甚至……皇帝身边近侍!

“陛下这是……”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这是要借谢凛这把刀,彻底清洗内廷?

“陛下年事已高,近年来龙体时有不适。”谢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对‘长生’‘仙丹’之说,并非全然无意。三皇子投其所好,进献所谓‘秘药’,其中便可能掺杂了用‘墨髓’炼制的五石散。陛下服用后,初时精神焕发,近日却觉不适,已有察觉。沈家事发,正好给了陛下清理门户、肃清妖妄的借口。”

原来如此!沈家不仅是三皇子的钱袋子和打手,更是替三皇子炼制“毒药”的炉鼎!皇帝如今是既惊且怒,既要惩治胆敢谋害君父的儿子,也要铲除宫中所有可能威胁龙体的隐患。而谢凛,这个与沈家有仇、又似乎因“墨髓”受害的苦主,成了最合适的操刀人。

但这把刀,何其危险!要查的可能是皇子、后妃、内侍,哪一个不是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侯爷,这差事……”沈清辞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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