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不掉。”谢凛语气平淡,却带着决绝,“陛下已将北城兵马司兵符的一半交给了我,许我便宜行事,可调动部分禁军和内卫。这是信任,也是……将我架在火上烤。”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从今日起,侯府便是众矢之的。你……怕吗?”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怕有何用?既然躲不开,那便迎上去。”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只是侯爷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劳心劳力。”
“死不了。”谢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在真相大白、仇人伏诛之前,我不会死。”
这时,碧玉在外间轻声禀报:“侯爷,夫人,吴娘子说,常嬷嬷在地窖里闹得厉害,撞墙寻死,被拦下了。她坚持要见夫人或侯爷,说是有关于老侯爷病情和‘钥匙’的惊天秘密,若不见,她就带着秘密去死。”
老侯爷病情?钥匙?沈清辞和谢凛对视一眼。常嬷嬷这个时候抛出这个,是想活命?还是……另有所图?
“带她上来。”谢凛冷声道,“就在外间,你和我一起见。”
很快,两个粗壮婆子将披头散发、额头撞得青紫的常嬷嬷拖了上来。一夜之间,她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神浑浊疯狂,见到谢凛和沈清辞,挣扎着扑跪在地,连连磕头。
“侯爷!夫人!老奴知罪!老奴罪该万死!但老奴有秘密禀报!事关老侯爷真正的死因,还有那把‘钥匙’的下落!求侯爷和夫人给老奴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她声音嘶哑凄厉,涕泪横流。
谢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下场。”
常嬷嬷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诡异的兴奋:“老侯爷……老侯爷当年从北崖镇回来,染上的怪病,不仅仅是‘墨髓’之毒!他……他还中了一种慢性的混合剧毒!那毒潜伏在体内,与‘墨髓’毒性相互作用,才让他那么快就……就撑不住了!”
混合剧毒?沈清辞心头一震。柳芸笔记中,只提到“墨髓”矿毒,并未提及其他。
“你如何得知?”谢凛声音冰寒。
“是……是柳芸告诉老奴的!”常嬷嬷急急道,“她被移出府前,偷偷见过老奴一次,说她查验老侯爷的脉象和用过的药渣,发现除了矿毒,还有至少两种罕见毒物的痕迹,混合得极其巧妙,寻常太医根本查不出!她怀疑……怀疑下毒之人就在侯府内,且精通药理!”
侯府内?精通药理?沈清辞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常嬷嬷自己?老夫人?还是……另有其人?
“柳芸可曾说,怀疑是谁?”谢凛追问。
常嬷嬷摇头:“她没说。只说她已将发现写在了一张纸上,和她调制的、可能缓解混合毒性的一个香方一起,藏在了……藏在了老夫人当年赏给她的一支赤金簪子的空心簪杆里!那簪子,后来她离府时并未带走,应该还在府里!”
赤金簪子?空心簪杆?沈清辞立刻想起柳姨娘留下的那个粗布香囊,内衬的凸起……难道不是残破锦缎,而是卷起来的纸?
“那簪子现在何处?”谢凛声音更冷。
“老奴……老奴不知道啊!”常嬷嬷哭道,“柳芸走后,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有的烧了,有的不知扔到哪里去了。那簪子看着贵重,或许……或许被哪个贪心的下人私藏了,或许……或许还在府里哪个角落!”
“那‘钥匙’呢?”谢凛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你说的‘钥匙’,又是什么?”
常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恐惧:“‘钥匙’……不是真的钥匙!老侯爷临终前,拉着老夫人的手,反复说‘钥匙在谢家血脉’……老奴当时在旁边,听得真切!后来老夫人病倒前,有一次神智清醒时,也拉着老奴的手说过,‘那把钥匙……凛儿身上……血……’没说完就又昏过去了。老奴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直到侯爷您这次从北崖镇回来,病得这么重,老奴才猛然想起来!”
钥匙在谢家血脉?在谢凛身上?血?
沈清辞和谢凛同时想到了谢凛颈间那把打开柳芸木盒的钥匙,还有他那与老侯爷、老夫人相似的、疑与“墨髓”和某种隐疾相关的病症。
难道……“钥匙”指的不是实物,而是谢家血脉中某种特质,或者……需要谢凛的血才能打开或激活什么?
“你可还有隐瞒?”谢凛盯着常嬷嬷,目光如刀。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常嬷嬷连连磕头,“老奴知道的都说了!求侯爷看在老奴伺候老夫人几十年、又吐出这些秘密的份上,饶老奴一命!老奴愿意去做证,指认沈家!只求留一条贱命,回乡了此残生!”
谢凛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带下去,继续关押。若她所言属实,找到那支簪子或印证了其他,或许……可留她一命。”
“谢侯爷!谢侯爷!”常嬷嬷如蒙大赦,被婆子拖了下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沈清辞和谢凛都沉浸在常嬷嬷带来的爆炸性信息中。
混合剧毒……赤金簪子……钥匙在血脉……
“侯爷,”沈清辞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常嬷嬷所言属实,那当年害老侯爷的,除了‘墨髓’,还有内鬼下毒。而下毒之人,很可能……与给老夫人长期下毒香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势力。”毕竟,都精通药理,且针对谢家父子。
谢凛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压制着翻腾的情绪。父亲当年,竟是死于双重谋杀!而母亲,也被慢性毒害十年!这深仇,几乎让他胸腔爆裂。
“簪子……”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必须找到。还有……”他看向沈清辞,“你母亲那个香囊。”
沈清辞立刻明白,转身去内室取出那个粗布香囊。两人就着烛火,小心地拆开内衬缝线。果然,里面除了那片残破锦缎,还卷着一张极薄、几乎透明的桑皮纸!因为卷得极紧,塞在夹层里,之前只摸到凸起,却不知里面还有乾坤!
沈清辞屏住呼吸,将桑皮纸轻轻展开。纸上字迹极小,用的是特殊的隐写药水,寻常看不出来。沈清辞记得柳姨娘教过她一种用特殊药草汁液显影的法子,连忙让碧玉去取材料。
很快,碧玉取来几样晒干的草药,碾碎调汁,用干净毛笔蘸了,轻轻涂在桑皮纸上。
淡淡的褐色痕迹渐渐显现,果然是字!字迹与柳芸笔记相同,是柳寒衣的手笔!
**“谢公之疾,非独墨髓。脉象叵测,有‘蚀骨’、‘梦魇’之毒痕,混合巧妙,剂量精准,非寻常医者能为。下毒者必深谙毒理,且能近身。疑在府中。妾偶得谢公早年所佩赤金嵌宝簪(蝶恋花纹),其簪杆中空,似有机关,然无法开启。或藏秘密。妾另拟缓解混合毒性之香方一则,然需以谢家直系血脉之血为引,调和药性,或可一试。切切。寒衣留。”**
果然!柳寒衣早就发现了混合毒,并且怀疑下毒者是侯府内鬼!她找到了那支赤金簪子,怀疑里面有秘密,却打不开!她还留下了需要谢家直系血脉之血为引的香方!
“钥匙在谢家血脉……”谢凛喃喃重复,看向自己的手。难道所谓的“钥匙”,就是谢家子孙的血?用来打开那支簪子,或者……激活那个香方?
“那支赤金簪子,必须找到。”沈清辞道,“常嬷嬷说可能被下人私藏或丢弃在府中角落。我让吴娘子带人,秘密搜查所有可能存放旧物的地方,尤其是柳姨娘当年住过的院子、以及堆放废旧物品的库房。”
谢凛点头:“要快。还有,柳寒衣留下的那个香方……”
沈清辞将桑皮纸完全展开,后面果然附了一个详细的香方,药材种类比之前更复杂,其中几味极为罕见,且明确标注:“需以服药者至亲血脉之血三滴,混入初露调和,与其他药材共研。”
至亲血脉……谢凛的父亲已故,母亲昏迷,他的至亲血脉……唯有他自己,或者……将来的子嗣?
这个认知让两人都沉默了。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先找到簪子。”谢凛最终道,“香方之事……容后再议。”
沈清辞点点头,将桑皮纸小心收好。此刻,他们手中线索更多,迷雾却似乎更浓。侯府内部藏着一个至少十年前就存在的下毒者,精通药理,心思缜密,目标明确——要谢家父子的命!这个人是谁?与沈家有无关联?与三皇子有无勾结?
而“钥匙”的秘密,似乎指向谢家血脉的某种特殊性,与“墨髓”之毒的解药息息相关。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鬼蜮潜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谢凛强撑着站起身:“我要去一趟北城兵马司。有些事,必须立刻布置。”
“侯爷!”沈清辞拦住他,“您的身体……”
“顾不上了。”谢凛看着她,眼神决绝,“敌在暗,我在明。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府里……交给你了。”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对。此刻退缩,便是给敌人可乘之机。她不再劝阻,只道:“侯爷一切小心。簪子的事,我来查。”
谢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托付,有信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挺直脊背,大步走了出去,仿佛病痛不曾加身。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装着桑皮纸的香囊。
前路艰险,危机四伏。但他们已没有退路,只能并肩,在这荆棘密布的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夜色,再次吞噬了侯府。而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凶险的较量,已在深宅之内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