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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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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的赏梅宴,设在府邸后园名为“沁香阁”的临水暖阁中。阁外一片老梅林,枝干虬结,正值盛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绿萼清雅,幽香浮动,与檐角悬挂的琉璃灯盏交相辉映,富贵风雅兼具。

沈清辞到得不早不晚。递了帖子,由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引着,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沁香阁外。还未进阁,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女眷的轻笑细语,环佩叮当,脂粉香气混着梅香,扑面而来。

碧玉和小兰留在阁外廊下候着,与其他府邸的丫鬟仆妇在一处。沈清辞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内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旺,四角高几上摆着水仙、腊梅等时令花卉。已有十数位女眷在座,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盈头,多是京中勋贵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主位上坐着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绛紫色福寿纹样的锦衣,正含笑与下首一位穿着鹅黄锦袄、容貌娇艳的年轻妇人说着话。那妇人沈清辞认得,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王氏。

见她进来,阁内说笑声略略一静,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毕竟,永昌侯府如今的境况,以及她替嫁庶女的身份,在京城贵妇圈里早已不是秘密。

沈清辞神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走到中央,向安国公老夫人屈膝行礼:“永昌侯府沈氏,给老夫人请安。多谢老夫人盛情相邀。”

安国公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笑容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侯夫人快请起。早听说永昌侯府新娶的夫人品貌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坐下说话。”

早有丫鬟搬来绣墩,位置不前不后,恰到好处。沈清辞谢过,依言坐下,姿态娴静。

“侯夫人瞧着气色倒好,想是侯府诸事顺遂?”坐在老夫人另一侧的一位穿着宝蓝色妆花缎子袄裙、面容富态的夫人笑着开口,她是户部左侍郎的夫人,姓李,与沈家似乎有些拐着弯的姻亲关系。

这话问得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谁不知道永昌侯府老夫人病危,侯爷病重,哪里来的“顺遂”?

沈清辞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夫人,微微颔首:“谢李夫人关心。托老夫人和诸位夫人的福,侯爷静养中略有好转,母亲病情也渐趋平稳,府中诸事,尚能应付。”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困境,又表明了态度,更将话题轻轻引回对老夫人的感谢上。

安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病痛的时候?静养着,放宽心,总能好起来。侯夫人年轻,却能沉稳持家,实属不易。”这话算是给了沈清辞一个台阶,也定下了谈话的基调——今日是赏梅宴,莫谈晦气事。

李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不再多言。

王夫人却笑吟吟地转向沈清辞,语气亲热:“说起来,沈夫人娘家也在京中吧?我前儿还见着沈夫人府上的二少奶奶,气色好得很,还说惦念着妹妹呢。怎么今日不见沈家女眷过来?”

来了。沈清辞心中了然。沈明琮刚死,沈家女眷自然不便出门应酬。王夫人这是明知故问,想看看她的反应。

“家兄新丧,嫂嫂们需守礼持家,不便出门。”沈清辞语气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劳王夫人记挂了。”

提到丧事,阁内气氛微凝。安国公老夫人适时叹息一声:“沈家二少爷的事,老身也听说了,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侯夫人节哀。”

“谢老夫人宽慰。”沈清辞垂眸。

“说起来,沈家近来也是多事。”另一位坐在角落、穿着素净青缎袄裙、面容清瘦的夫人忽然轻声开口,她是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夫人,姓孙,平日里寡言少语,“先有沈侍郎告病,又有二少爷急症……莫非是冲撞了什么?还是府上风水有碍?”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让在座几位与沈家亲近的夫人脸色微变。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李夫人立刻反驳:“孙夫人这话说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怎好胡乱牵扯到风水上去?没得让人心寒。”

孙夫人不再言语,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安国公老夫人仿佛没听见这段对话,笑呵呵地指着窗外一株姿态奇绝的老梅:“你们瞧那株绿萼,今年开得格外精神,花苞密实,香气也清冽。老身特意让人留着,等各位来赏。”

话题被引回梅花上,众人纷纷附和称赞,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丫鬟们适时奉上热茶点心,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精巧别致。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众人。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算计。除了李夫人、王夫人明显带着沈家立场,那位孙夫人看似中立,言辞却隐约偏向质疑沈家。还有几位夫人,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显然也在关注着永昌侯府和沈家的这场暗流。

赏梅宴进行到一半,众人移步阁外梅林漫步。寒风料峭,但梅香扑鼻,倒也别有情趣。沈清辞与几位不太熟悉的夫人走在一处,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忽然,一个小丫鬟匆匆从园子另一头跑来,神色有些慌张,径直跑到安国公老夫人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对众人笑道:“前头有些琐事,老身去去就来,诸位夫人请自便赏玩。”说罢,带着贴身嬷嬷匆匆离开了。

主人家突然离席,让众女眷有些诧异,议论声低低响起。

沈清辞心头莫名一跳。她下意识地望向梅林入口方向,隐约看到几个穿着体面、却非仆役模样的男子身影一闪而过,神情严肃。出什么事了?是府外?还是……与沈家车队有关?

她正思忖,王夫人和李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侯夫人,”王夫人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却压低了些,“方才我听我家老爷提了一句,说是北边……好像出了点乱子,有官道被劫了,还是押送要紧物资的车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贼人,如此胆大包天。”

沈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哦?竟有此事?王大人消息灵通。”

李夫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劫道的还不是普通山贼,训练有素,倒像是……冲着东西去的。这年头,真是不太平。侯夫人,你说是不是?”

两人一唱一和,目光紧紧盯着沈清辞,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沈清辞知道,她们是在试探,甚至可能是故意放出消息,看她反应。严铁动手了?成功了?还是……出了意外?

她端起手中暖炉,指尖微微用力,借那一点温热稳住心神,淡淡道:“二位夫人说的是。京畿重地,竟有如此悍匪,确是不该。想来官府定会全力追查,不会让宵小逍遥法外。”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知情,也不显得过分关心,只将问题推回给“官府”。

王夫人和李夫人对视一眼,似乎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有些悻悻。正想再说什么,之前那位孙夫人却走了过来,恰好听见她们后半段对话。

“王夫人、李夫人消息果然灵通。”孙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家老爷今早出门时,也提了一句,说是有御史闻风而动,连夜出城去了,像是要办什么大案。这年头,御史台的鼻子,可比猎犬还灵呢。”

御史闻风而动!这话几乎点明了!王夫人和李夫人脸色同时一变,再也维持不住笑容。沈家车队被劫,若真是御史台插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意味着事情已经捅到了台面上,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沈清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严铁动手了,而且很可能成功了!孙夫人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还是无意泄露?

她看向孙夫人,孙夫人却已转过身,欣赏起一株红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闲聊。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几位夫人显然都从孙夫人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各自神色变幻,低声交谈起来。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也更加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安国公老夫人回来了,脸上笑容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凝重。她拍了拍手,朗声道:“外头风大,诸位夫人还是回阁里坐着吧。老身备了上好的金华酒和暖锅,咱们暖暖身子。”

众人依言回到暖阁。酒菜上桌,暖锅热气腾腾,但席间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轻松。沈清辞能感觉到,暗中的目光更多了,交谈声也低了下去,每个人似乎都藏着心事。

她食不知味,心中惦记着谢凛那边,也担忧着严铁行动的最终结果。孙夫人那句“御史闻风而动”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所有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危机,都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压抑中结束。沈清辞向安国公老夫人告辞,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重了些,低声道:“侯夫人,路上小心。回去代老身问侯爷安。”

这话意有所指。沈清辞郑重屈膝:“谢老夫人,清辞记下了。”

离开安国公府,坐上回侯府的马车,沈清辞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濡湿。碧玉和小兰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马车刚驶入侯府所在的街道,沈清辞就察觉到了异常。往日这条街虽不热闹,但也偶有行人车马。今日却异常安静,街角巷尾,似乎多了些无所事事、眼神却精悍的陌生面孔。

“小姐,好像有人盯着咱们。”小兰凑近车窗缝,低声道。

“不必理会,直接回府。”沈清辞沉声道。沈家或者三皇子的人,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马车驶入侯府侧门,门立刻紧紧关闭。沈清辞下了车,快步走向听竹苑。一路上,府中护卫明显增加了,个个神色警惕。

谢凛并未在卧房,而是在书房。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带着一股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气势。

“回来了。”他看着她,“安国公府如何?”

沈清辞将赏梅宴上的情形,尤其是王夫人、李夫人的试探,以及孙夫人那句关键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凛听完,眼中寒光更盛:“孙夫人……她丈夫是孙彦,与严铁私交甚笃,且同样看不惯沈家。她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严铁……果然没让我失望。”

“侯爷,严御史那边,可有确切消息?”沈清辞急问。

谢凛点头,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回书案后,低声道:“谢安刚传回消息,半个时辰前,严铁的人在黑风峡截住了沈家车队,人赃并获!焦管事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随行护卫死伤大半,余者被擒。车队上,除了四十八罐密封的‘墨髓’提取物,还有一箱炼制五石散的原料,以及……焦管事身上搜出的、与三皇子府一名管事往来的密信!”

成了!沈清辞心跳如鼓,既是激动,又是紧张。人赃并获,还有指向三皇子的密信!这证据链,几乎完美!

“严铁现在何处?”

“他已押着人犯和赃物,连夜回京!”谢凛语气冰冷,“以他的性子,此刻恐怕已经进宫叩阙了!”

叩阙!直接向皇帝告御状!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那沈家和三皇子……”

“他们此刻,恐怕已经得到消息,正在想办法应对。”谢凛冷笑,“沈明瑜此刻,定然如热锅上的蚂蚁。三皇子……也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才是真正硬碰硬的时候。”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赵武几乎撞开门冲了进来,脸色铁青:“侯爷,夫人!不好了!府外……府外被官兵围了!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是奉上命,巡查盗匪,要进府搜查!”

五城兵马司!直属京兆尹,常被用来处理京城治安、缉捕盗匪。这个时候,以巡查盗匪的名义围住侯府?分明是沈家或三皇子狗急跳墙,想趁乱闯进来,要么搜捕“罪证”,要么……直接对谢凛和她不利!

“来了。”谢凛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果然沉不住气了。”

“侯爷,怎么办?”赵武急道,“他们人多,硬闯的话……”

“让他们搜。”谢凛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府里该收的东西,早收好了。他们搜不到什么。赵武,你去前门,告诉他们,侯府可以配合搜查,但必须有京兆尹或刑部正式的公文,且须有品级足够的官员在场。否则,便是私闯侯府,形同谋逆!让护卫守住各处门户,他们若敢强闯……杀无赦!”

“是!”赵武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谢凛和沈清辞。窗外,隐约传来前门的嘈杂声和兵马司官兵的呼喝。

“怕吗?”谢凛看向沈清辞,忽然问。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有侯爷在,不怕。”她说的是实话。不知从何时起,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或许是因为他病弱身躯下深藏的坚韧与谋算,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已是绑在一处的命运共同体。

谢凛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跟紧我。”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

他的手同样冰凉,却异常稳定有力。沈清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和温度,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悄然平息。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言语。他们是夫妻,是盟友,更是即将携手共渡惊涛骇浪的同舟之人。

前门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似乎起了冲突。兵器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谢凛松开手,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拔剑出鞘,寒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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