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谢凛便醒了。胸口的闷痛如影随形,呼吸间带着嘶哑的杂音,但比起昨日刚回府时的濒死感,已好了些许。沈清辞调配的解毒汤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至少那股缠绕不散的、来自矿洞深处的阴寒与恶心感,淡去不少。
他撑起身,靠在床头,脑中已开始飞速运转。谢安天不亮便已奉命出去,此刻应该正在按照昨夜商定的计划,将沈家私矿和运送车队的消息,通过曲折隐秘的渠道,“漏”给御史中丞周正清手下那位以刚猛闻名的御史,姓严,名铁,人如其名,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硬骨头。
关键在于时机。要确保严御史的人能在车队离开北崖镇、进入相对容易设伏的官道某处时,恰好“截获”证据。不能早,早了沈家可能警觉销毁;不能晚,晚了车队进入三皇子势力的范围,就难下手了。
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和配合。谢凛对谢安的能力有信心,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差错。
正思量间,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沈清辞压低的声音:“侯爷可醒了?”
“进来。”
沈清辞端着温水、汤药和清粥小菜进来。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素缎袄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发髻依旧简洁,只簪了根白玉簪子,脂粉未施,却显得眉眼格外清冽。眼下的青影淡了些,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先试了水温,递上帕子让谢凛净面,又端来汤药。
谢凛接过药碗,这次没有停顿,一饮而尽。苦涩弥漫,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沈清辞适时递过一枚蜜渍梅子,他含入口中,微酸带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苦味。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沈清辞布好粥菜,自己则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安静地陪着。她没有急于询问计划进展,只是静静地等他用完早膳。
谢凛吃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他胃口依旧很差,但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谢安已经去安排了。”他主动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最迟今晚,消息应该能递到严铁耳中。他性子急,若信了,最快明后日便会有所动作。”
沈清辞点头:“沈家那边,吴娘子今早回报,焦管事儿子的‘急症’稍缓,但焦管事似乎并未立刻折返北崖镇,反而在沈府闭门不出,与沈明瑜密谈了许久。沈府今日戒备比往日更森严,出入盘查极严。另外……”她顿了顿,“安国公府今日派人递了帖子,说是府上老夫人得了盆极品绿萼梅,邀请各府女眷明日过府赏梅。”
安国公府?在这个时候?沈清辞看向谢凛。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安国公府老夫人是出了名的爱花,年年冬日都要办赏梅宴,倒不稀奇。只是这时间点……”他沉吟片刻,“帖子是单给你,还是也给母亲下了?”
“母亲病重,帖子自然是给我的。”沈清辞道,“言辞客气,说是知我新婚,又逢年节,府中事忙,特邀我过去松散松散。”
松散?沈清辞心中冷笑。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安国公府与永昌侯府有旧,但近年疏远。此时递帖,是单纯礼节,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借此机会探探虚实?抑或是……受人所托,做个中间人?
“你去。”谢凛忽然道。
沈清辞一怔:“侯爷?”
“安国公府地位超然,老国公虽不管事,但影响力犹在。他既然递了帖子,不去反而显得心虚。”谢凛分析道,“你去,正好可以看看,到底是谁想通过安国公府递话,或者……探听什么。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若有人问起我或侯府近况,一概以‘静养’、‘尚好’搪塞。若有人提及沈家或北崖镇……”他眼神微冷,“你就当从未听过。”
这是让她去赴一场可能暗藏机锋的宴会。沈清辞并无惧色,只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让碧玉和小兰跟着你,招娣留在府里。”谢凛补充,“安国公府规矩大,带多了人反而惹眼。小兰机灵,碧玉稳妥,够用了。另外……”他顿了顿,从枕边摸出那枚之前给过沈清辞的、刻着奇异纹路的铁牌,“带上这个。若遇紧急情况,安国公府内,或许有人认得此物。”
沈清辞接过铁牌,入手依旧冰凉沉重。这到底代表着什么?谢凛没有解释,她也不多问,小心收好。
“侯爷今日就在听竹苑静养,莫要劳神。府里的事,有吴娘子和赵武。”沈清辞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被角,动作自然,“汤药按时喝,我让厨房备了川贝炖雪梨,晚些送来。”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柔软,一触即离。谢凛却感到那触碰的地方,似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弧度柔和却坚韧。
沈清辞端着托盘出去了,留下满室淡淡的药香和她身上那缕清苦的草木气息。
谢凛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却再无睡意。脑中纷乱,一会儿是北崖镇矿洞里的惨状,一会儿是沈明瑜阴鸷的脸,一会儿是周正清刚直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沈清辞沉静的眼眸。
她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牵动人心。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丝陌生的悸动再次浮现,搅乱了一池冰封的湖水。
与此同时,沈清辞回到自己房中,开始准备明日赴宴之事。安国公府赏梅宴,京中稍有头脸的女眷都会到场,其中不乏与沈家交好或与三皇子派系亲近之人。这无疑是一场需要小心应对的鸿门宴。
她选了一套颜色既不张扬也不过于素淡的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配同色披风。首饰也只打算戴那根白玉簪和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既要符合侯府夫人的身份,又不能显得刻意或招摇。
碧玉和小兰知道要随行,既紧张又兴奋。碧玉仔细检查着要带的衣物和备用品,小兰则摩拳擦掌,低声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眼睛放亮,耳朵竖尖,绝不让人欺负了您去!”
沈清辞被她逗得微微莞尔:“又不是去打架。多看少说,机灵些便是。”
正说着,吴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刚得到的消息,沈家二少爷沈明琮,昨夜里……突发急病,没了。”
沈明琮?死了?沈清辞心头一震。那个怯懦沉默、曾对她流露出些许善意的二哥?
“怎么回事?”她急问。
“说是突发心疾,大夫还没到就咽了气。”吴娘子压低声音,“但咱们在沈家内线传出的消息说,沈明琮死前,似乎与沈明瑜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具体吵什么不知道。随后沈明琮就被关进了自己院子,夜里就‘病’了。今早发现时,人都硬了。沈家对外说是急病,内里……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清辞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沈明琮在这个时候突然“病故”,还是在与沈明瑜争吵之后?是巧合,还是……灭口?因为沈明琮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在沈家无足轻重,成了沈明瑜发泄怒气和压力的牺牲品?
无论哪种,都彰显了沈家的冷酷与沈明瑜的狠毒。
“沈家……可有什么其他动静?”沈清辞稳住心神,问道。
“沈渊告了病假,未上朝。沈明瑜今日也未出门,沈府大门紧闭。”吴娘子道,“还有,焦管事半个时辰前,带着几个人,骑马出城了,方向还是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