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仔细,带着医者的探究。柳芸笔记中提到,“墨髓”之毒不仅损身,更易乱神。长期接触,会致人狂躁、多疑、产生幻象,甚至精神崩溃。
谢凛回想矿洞中的感受,除了身体上的极度不适和恶心头晕,似乎……在靠近矿脉最深处时,确实有过一阵短暂的恍惚,耳边似有似无地响起一些混乱的低语,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当时只以为是体力不支和毒气影响。
“有些许恍惚。”他如实道,“但时间很短。”
沈清辞眉头紧蹙。这印证了柳芸的记载。“侯爷必须远离此物,并持续服用解毒缓剂。柳芸笔记中的方子,我根据府中药材改良过,近日给老夫人服用,似有些效果。侯爷也要按时服用。”
她语气里的关切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味。谢凛却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那点陌生的暖意又扩大了些。
“好。”他应得干脆。
沈清辞将矿石用布包好,放到远离床榻的角落。又起身去外间端来一直温着的、根据柳芸方子配的汤药。
“温度正好,侯爷趁热喝了吧。”她将药碗递过来。
谢凛接过,看着那浓黑苦涩的药汁,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却不再多言,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小块甜甜的蜜饯。
他含着蜜饯,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也冲淡了心头的沉重与戾气。他抬眼看她,她正低头收拾药碗,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危机,只有这间安静的屋子,摇曳的烛火,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悄然弥漫。
“清辞。”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夫人”。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谢凛看着她,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等这件事了结,”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关于柳姨娘,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该知道的一切。”
沈清辞心头重重一跳。这是他第二次做出这样的承诺。第一次或许还有试探和利用的成分,而这一次,她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郑重。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至于那隐约萌动、尚未言明的情愫,在此刻严峻的局势下,都需暂且压下。
“接下来,侯爷打算如何?”沈清辞将话题拉回正轨。
谢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沈家私矿证据确凿,勾结皇子、盗采禁矿、草菅人命,任何一条都足以治罪。但动沈家,必牵动三皇子。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陛下震怒、且三皇子无法轻易撇清的契机。”
“焦管事的运送车队?”沈清辞立刻想到。
“不错。”谢凛点头,“焦管事运送的这批‘墨髓’和五石散原料,是直接证据。若能人赃并获,且能证明最终流向与三皇子有关……”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直接动手。需要借力。”
“安国公府?王侍郎?”沈清辞思索着谢凛在京中的潜在盟友。
“安国公年迈,明哲保身,未必肯蹚这浑水。王侍郎为人谨慎,更不会轻易得罪皇子。”谢凛摇头,“我们需要一个……既与沈家有隙,又有能力、且敢插手此事的人。”
沈清辞脑中飞快闪过京城各派势力。与沈家有隙的不少,但有能力和胆量直接对抗三皇子的……
“御史台?”她试探道,“听闻御史中丞周大人,一向刚直不阿,且与沈渊在朝堂上多有龃龉。”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正清……此人确实是个突破口。他去年曾弹劾沈渊在漕运事务上徇私,被陛下压下,一直耿耿于怀。且他出身寒门,并非任何皇子派系,只忠于陛下。”
“但如何让他相信,并愿意冒险插手?”沈清辞问。空口无凭,仅凭账册和一块矿石,难以取信。
“焦管事的车队,就是最好的饵。”谢凛冷笑,“我们只需将沈家私矿的位置、车队运送路线和时间,巧妙‘泄露’给周正清手下的御史。以他的性子,必会派人暗中查探。一旦查到实证,以他嫉恶如仇的脾气,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沈渊的机会。届时,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便是三皇子想保,也保不住!”
“泄露消息,需万分小心,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所为。”沈清辞沉吟,“且要算准时间,让周御史的人恰好能截住车队,又不至于打草惊蛇,让沈家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转移。”
“此事我来安排。”谢凛道,“谢安在京城有些人脉,知道如何不留痕迹地将消息递到该去的地方。我们只需确定车队的确切出发时间和路线。”
“胡三的口供里提到,就在这两三日。”沈清辞道,“我让吴娘子设计拖了焦管事一两日,但恐怕拖不了太久。我们离京这几日,沈家那边必然加紧催促。”
“足够了。”谢凛算着时间,“我们还有一两日布置。明日,我便让谢安去安排。同时,府内要准备好,一旦沈家事发,必然反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侯府不利。”
“侯爷放心,府内已安排妥当。”沈清辞道,语气笃定。经历过夜袭和沈家几次逼迫,她早已将侯府经营得如同铁桶。
谢凛看着她沉静自信的模样,心中那点暖意又扩散了些许。有她在,后方无虞。
“还有一事,”沈清辞想起,“老夫人近日服了新药,精神渐好,偶尔能睁眼,手指也能动了。只是……‘谢家血脉’与‘钥匙’之事,依旧没有头绪。常嬷嬷所知有限。”
谢凛眼神暗了暗。父亲的遗言,柳芸的嘱托,都指向“谢家血脉”与某个关键的“钥匙”。这或许是解开“墨髓”之毒、乃至侯府更深秘密的关键。但现在,顾不上了。先解决外患,再论其他。
“此事暂放。当务之急,是对付沈家。”他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清辞点点头,看出他已至极倦。“侯爷先歇息吧,一切明日再议。”她起身,为他掖好被角,又将烛火拨暗些。
“你也去歇着。”谢凛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这几日,辛苦了。”
沈清辞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灯,然后悄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谢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和心跳,脑中却异常清明。账册,墨髓,沈家,三皇子,周御史……一条条线在脑中清晰交织。
还有……沈清辞。她扶着他时指尖的温度,她递药时专注的眼神,她应对危机时沉静的侧脸……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闭上眼,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宅里,悄然酝酿。而这一次,他将不再孤身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