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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北崖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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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雪沫,刀子似的刮过人脸。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道路与荒野。几辆外表普通、车辙却极深的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留下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风雪掩埋。

谢凛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坐在最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车厢壁加了棉毡,燃着小小的炭盆,但仍驱不散透骨的寒意。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病痛而微微泛紫,呼吸间带着胸腔里沉闷的杂音,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锐利,透过偶尔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苍茫的雪原。

离京已三日。越往北走,地势越高,风雪越大,人烟越稀。道路两旁偶尔闪过被积雪压塌的茅屋,或是冻僵在路边的牲畜尸体,透着荒凉与死寂。

“爷,前面十里就是北崖镇地界了。”赶车的护卫头领,一个叫陈七的精悍汉子,隔着车帘低声道,“按胡老头给的旧图,老矿坑在镇子东边的黑石岭下,离镇子还有二十多里山路。这天气……怕是不好走。”

胡老头是早年矿上的一个老账房,谢凛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用重金和许诺安全,换来了当年矿坑的详细位置和一些旧事。老头提到,矿坑废弃后,官府封了洞口,但附近山民偶尔还会去捡些散落的矿石换钱,也有人说,夜里能听到矿坑深处传来怪声。

“直接去黑石岭。”谢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进镇子。”北崖镇虽小,但难保没有沈家或别的眼线。

“是。”陈七应道,扬鞭催马。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的闷响。

约莫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离开官道,拐上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狭窄山路。山路崎岖颠簸,马车行进更加艰难。谢凛被颠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压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却更急了。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在暮色和雪幕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正是黑石岭。

“爷,不能再走了,马受不了,天黑雪大,容易出事。”陈七停车请示。

谢凛掀开车帘,冰冷的雪粒立刻扑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望向那片黝黑的山岭,沉默片刻,道:“找地方扎营,明早再上山。”

护卫们很快在背风的山坳里清理出一片空地,支起简易的帐篷,生起篝火。热水和干粮都是冷的,就着雪水勉强咽下。谢凛只喝了半碗热水,便靠着行李,闭目养神。胸口闷痛,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从四肢百骸渗进来。他悄悄服下一颗随身带的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夜,死寂得可怕。只有风雪的呼啸,和篝火偶尔的噼啪声。远处黑石岭的方向,一片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谢凛睡不着。他想起父亲谢懋,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威严却疲惫的男人。父亲最后那两年,也是这样,常常独自坐在书房,望着北方,眼神空洞而痛苦。他那时不懂,只以为父亲是病痛折磨。现在才明白,那目光里,藏着对真相的无力,和对家族未来的绝望。

还有柳芸……不,柳寒衣。那个因父亲一念之仁被卷入,又因父亲托付而丧命的女子。她的尸骨,是否就埋在这片荒山野岭之中?她的笔记里,那些关于“墨髓”特性和解毒香方的记载,是她父亲用性命换来的,还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以及……沈清辞。她此刻在京城侯府,面对沈家的步步紧逼,是否安好?她倔强沉静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和坚韧,让他时常恍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摸向颈间,那里挂着打开柳芸木盒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把钥匙,是父亲临终前,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父亲只说:“凛儿,收好,永远不要离身。日后……或许有用。”当时不解,如今才知,这或许是父亲留下的、指向真相的唯一线索。

钥匙……谢家血脉……柳芸笔记……墨髓……

这些碎片,在北崖镇的风雪夜里,渐渐拼凑,指向一个黑暗而残酷的真相。

后半夜,风雪渐小。谢凛迷迷糊糊浅眠了片刻,便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咔……”声惊醒。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山石冻裂,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守夜的护卫也听到了,警觉地握紧了刀柄。

谢凛坐起身,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黑石岭方向,低沉,绵长,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一个护卫不确定地说。

陈七皱眉:“这天气,不该有山石活动。除非……”他顿了顿,脸色凝重,“除非是矿坑里的动静。”

矿坑?废弃了二十年的矿坑,深埋地底,怎会有声音传出?除非……里面有人!

谢凛心头一凛。沈家私矿!难道就在这附近?甚至可能……就在老矿坑的附近或深处?

“熄灭火堆,收拾东西,准备上山。”谢凛果断下令。不能再等了。

众人迅速行动,掩埋火堆痕迹,将马车藏到更隐蔽处,只带了必要的武器、绳索和照明工具,徒步向黑石岭进发。

雪停了,但风依旧凛冽。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白雪覆盖的山岭,一片惨白。山路湿滑难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冻硬的泥石。谢凛体力不支,走得很慢,由陈七和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护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那诡异的“咔咔”声,时断时续,仿佛在指引方向。越靠近黑石岭主峰,声音似乎越清晰。

大约爬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隐约可见一个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巨大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巨口。洞口上方,依稀能辨认出当年官府封矿时镌刻的、现已斑驳不堪的“禁入”字样。

“就是这里了,爷。”陈七低声道,指了指洞口旁边一道不易察觉的、被新鲜脚印踩出的小径,“看,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

脚印杂乱,不止一人,且痕迹很新,就在这一两日内。洞口原本封堵的石块,也被挪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谢凛示意噤声,贴近洞口缝隙,向内望去。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那股“咔咔”声,从极深处隐约传来,带着回音,更显诡异阴森。同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似硫磺的怪味,从洞内飘散出来。

“爷,要进去吗?”陈七问,神色警惕。洞内情况不明,危险未知。

谢凛犹豫了。他身体已到极限,洞内黑暗未知,若真遇到沈家私矿的守卫,动起手来,毫无胜算。但他千里迢迢而来,真相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远处山下,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声音是从他们来时那条山路方向传来的,正在快速接近!

“有人来了!很多人!”负责殿后的护卫急急跑来禀报,“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匹马,还有车辆!”

是沈家的运送车队?还是别的什么人?

“隐蔽!”谢凛当机立断。一行人迅速退到洞口上方的乱石和枯树林中,伏低身体,屏息凝神。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雪地上摇曳晃动。很快,一支队伍出现在下方山道上。果然是沈家的人!为首一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正是焦管事!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骑马的家丁护卫,个个带着兵刃。队伍中间是五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车轮深深陷入雪中。

“快点!天亮前必须装完货出发!”焦管事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响起,带着不耐烦和一丝焦虑,“少爷那边催得紧,宫里也等着要这批货!”

队伍停在矿洞口附近。焦管事下马,指挥家丁们搬开洞口更大的石块,露出一个足以让车辆进入的通道。洞内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更清晰的金属敲击、矿石搬运的声响。

果然是沈家的私矿!洞口就在这废弃的老矿坑旁边,甚至可能利用了部分老矿道!

谢凛伏在岩石后,心头发冷。沈家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在官府封禁的矿坑旁私开矿洞,盗采“墨髓”!看这规模和动静,绝非一日之功。

“焦爷,胡三和刘疤子那边……还没消息。”一个家丁低声对焦管事道,“侯府那边,会不会……”

焦管事烦躁地摆摆手:“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这批货运走要紧!刘疤子身手好,就算失手,也能脱身。胡三……哼,真折了也就折了,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等这批货送到地方,三殿下满意了,沈家自然有办法收拾残局。永昌侯府?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一个替嫁的庶女,能翻起什么浪?”

他语气里的轻蔑和狠毒,让暗处的谢凛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家丁们开始从矿洞里往外搬运东西。不是成块的矿石,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用草绳捆扎固定,两人一抬,小心翼翼装上大车。显然,里面装的是经过初步处理的“墨髓”原料或提取物。

借着火光,谢凛看清那些陶罐的样子,与胡三身上搜出的、以及沈清辞信中描述的完全一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沈家不仅开采“墨髓”,还在进行初步加工,源源不断地运往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三皇子手中。

必须拿到证据!光凭胡三的口供和一块样本,不足以扳倒沈家和背后的三皇子。需要更确凿的物证,或者……现场的证据。

他示意陈七等人靠近,压低声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道:“等他们装完车,焦管事必定会进矿洞查看或交代事宜。我们分成两路,一路留在这里,盯着车队和洞口。另一路,跟我绕到山后,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通风口,想办法进去。”

“爷,太危险了!您不能进去!”陈七急道。

“我必须进去。”谢凛语气坚决,“里面可能有矿工,可能有开采记录,可能有更直接的证据。在外面,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顿了顿,看着陈七和石头,“你们若不愿,可以留下。”

陈七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属下誓死追随侯爷!”

趁着沈家护卫注意力都在装车上,谢凛带着陈七和石头,借着岩石和枯树的掩护,悄悄向山岭另一侧迂回。山路更加难行,荆棘划破了衣袍,雪灌进靴子,冰冷刺骨。谢凛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胸口闷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爬了多久,绕过主峰,来到一处背阴的陡坡。这里积雪更厚,山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凌。陈七眼尖,指着斜坡下方一处被冰挂和枯藤遮掩的地方:“爷,您看那里!好像有烟!”

仔细看去,那冰挂后面,果然有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在寒气中几乎难以分辨。有烟,就意味着有通道,有人在里面生火!

三人小心地滑下陡坡,靠近那处冰挂。拨开枯藤,后面赫然是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裂缝,斜向下延伸进山体深处。烟气和那股怪味,正是从里面飘出。裂缝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经常出入的磨损痕迹。

是矿洞的另一个出口,或者通风口!

“我先进。”石头年轻气盛,自告奋勇。

谢凛点头,将一把短刀递给他。石头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声,是安全的信号。

谢凛第二个进去,陈七殿后。裂缝起初极窄,石壁湿滑冰冷,只能侧身勉强通行。走了约莫十几丈,豁然开阔,进入了一条低矮的矿道。矿道显然是新近开凿的,支撑木还很新,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地上散落着矿石碎屑和工具。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敲击声。

三人屏息,贴着石壁,慢慢向前摸去。

矿道曲折向下,空气污浊沉闷,那股怪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腐烂又像金属的气息,令人作呕。谢凛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知道是“墨髓”毒气的影响,连忙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那是根据柳芸笔记临时配制的,不知是否有效。

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较大的矿室,灯火通明。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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