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冬日的阴霾,却带不来多少暖意。侯府各处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里藏着惊惶与好奇。昨夜的打斗和火光,终究是瞒不住的。
地窖入口隐蔽在后院一座假山之后,推开伪装成山石的木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石阶陡峭向下,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光晕摇曳,映出地上未干的水渍。
赵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碧玉紧挨着她。小兰和招娣留在入口处警戒。
地窖分内外两间。外间堆着些杂物,里间用粗木栅栏隔开,便是关押之处。常嬷嬷关在靠里的一间,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听到动静,惶然地抬起头,看到沈清辞,眼神复杂。
昨夜擒获的黑衣汉子被单独关在靠外的一间,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着,嘴上塞了破布,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他腿上的伤口已草草包扎,血迹渗透了布条。见到沈清辞几人进来,他立刻挺直了脊背,眼神凶悍地瞪过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清辞在栅栏外站定,示意赵武取下他嘴里的布。
布一取出,那汉子立刻啐了一口,声音嘶哑难听:“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他妈磨磨唧唧!”
赵武上前一步,厉声道:“放肆!夫人面前,岂容你嚣张!”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狰狞:“夫人?呵呵,一个替嫁的庶女,还真把自己当侯府主子了?沈家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跟娘家作对的?”
这话恶毒又精准,直戳沈清辞的痛处。碧玉气得脸色发白,赵武手按上了刀柄。
沈清辞却面色不变,甚至向前走了半步,离栅栏更近些,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汉子。“你认得我?看来沈家没少在你面前提起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说说吧,沈明瑜许了你多少银子,让你来送死?五百两?还是一千两?”
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哼道:“什么沈明瑜,老子不认识!老子就是看这侯府不顺眼,进来逛逛,顺便拿点值钱玩意儿!”
“逛逛?”沈清辞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迷香、撬锁工具,直扑东厢房?还带着这个?”她抬起手,掌心托着那块从汉子身上搜出的“墨髓”碎块,在昏暗的光线下,石头内里的暗金纹路隐隐流动,透着诡异。
汉子看到“墨髓”,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强作镇定:“一块破石头罢了,看着稀奇,随手捡的。”
“随手捡的?”沈清辞将石头凑近油灯,让那诡异的纹路更清晰些,“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这叫‘墨髓’,产自北崖镇废弃的矿坑深处,极为罕见。你说你随手捡的……是在哪里捡的?北崖镇?还是……沈家的私库里?”
汉子梗着脖子,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瞪着沈清辞。
沈清辞也不急,踱步到关押常嬷嬷的栅栏前。常嬷嬷瑟缩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
“常嬷嬷,”沈清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地窖里回荡,“昨夜这两个贼人,先去了东厢房,试图撬锁。他们想要什么?是你藏在衣柜暗格里的木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常嬷嬷浑身一颤,低下头,嗫嚅道:“老奴……老奴不知……东厢房里除了些旧物,没什么值钱东西……”
“没什么值钱东西?”沈清辞打断她,语气转冷,“那柳芸留下的、关于‘墨髓’和解毒香方的笔记,不算值钱东西吗?还是说,除了木盒,东厢房里,还藏着连你也不知道的秘密?”
常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清辞不再逼问,转身走回那汉子面前。“你不说,没关系。”她语气依旧平静,“但你的同伙,那个跑掉的,恐怕不会像你这么‘硬气’。他受了伤,血迹一路滴到墙外,我们的人正顺着血迹追查。沈家会不会冒险收留一个暴露的行迹、还可能被抓住的刺客呢?就算沈家肯,他背后的主子……三皇子殿下,会允许一个可能泄露机密的废物活着吗?”
“三皇子”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那汉子脸色骤变,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他显然没料到,沈清辞竟然连这层都知道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三皇子!”他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清辞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锥,刺向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你们昨夜冒险潜入,目标明确,行动利落,绝非普通毛贼。脚底沾着矿坑碎屑,怀里揣着‘墨髓’样本,对侯府路径了如指掌……除了沈家豢养、且熟悉矿务的死士,还能有谁?沈家为何对‘墨髓’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勾结皇子,谋害勋贵?这背后的干系,你一个小小的卒子,担得起吗?”
她每说一句,汉子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渗出冷汗。
“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抓到你的同伙,或者从沈家别的渠道查到证据,你就是个弃子,死无葬身之地。你的家人,若你还有家人的话,恐怕也会被你牵连。”沈清辞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冰冷,“但你若现在说出来,是谁指使你们来的,沈家在北崖镇到底在搞什么鬼,三皇子又参与了多少……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远走高飞。”
威逼,利诱,击溃心理防线。
汉子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剧烈挣扎。他看看沈清辞沉静却锐利的眼睛,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赵武,最后目光落回那块诡异的“墨髓”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上露出恐惧和痛苦交织的神色。
“我……我说了,你真的能保我不死?”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我以永昌侯府的名义担保。”沈清辞毫不犹豫,“只要你所言属实,且愿意画押作证。”
汉子死死盯着她,仿佛在衡量这话的真假。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哑声道:“我……我叫胡三,原是北崖镇矿上的护卫。五年前矿塌了,死了好多人,官矿封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没了生计。后来……后来沈家的人找到我,说是有条财路,让我们这些懂矿、会两下子的,替他们做事。”
“做什么事?”沈清辞追问。
“一开始是看守私矿。”胡三低声道,“就在北崖镇老矿坑往西二十里的野狼峪,沈家不知怎么探到的,那里还有一小片‘墨髓’矿脉,品质极好,但开采艰难,且……有毒。下矿的人,久了都会得怪病,咳血,消瘦,最后疯癫而死,跟当年老矿坑出事时一样。”
果然!沈家果然找到了新的“墨髓”矿脉,并且在私自开采!
“沈家开采‘墨髓’,做什么用?”沈清辞心头发紧。
胡三摇头:“我们底下人不知道。只听说这东西金贵得很,京城有大人物要。开采出来的矿石,由焦管事亲自验收,用特制的密封陶罐装好,每凑够一批,就运走。运去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昨夜你们来侯府,目的是什么?”
“是焦管事的命令。”胡三道,“他说侯府藏着当年老矿坑的旧档,还有柳……柳什么的女人留下的笔记,里面可能有克制‘墨髓’毒性、或者更高效开采的法子。让我们务必找到,带回去。如果找不到……就看看东厢房里,还有没有‘墨髓’样本或其他相关东西。”
“焦管事还说了什么?关于侯爷,关于老夫人?”
胡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焦管事说……永昌侯府是绊脚石,知道得太多。老夫人病成那样,侯爷也快了……只要拿到东西,确认他们没有更多威胁,就……就不用再管了。但如果他们不识相,或者发现了什么……那就‘送他们一程’。”
送他们一程!沈清辞心中怒火升腾,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沈家,竟恶毒至此!
“那个跑掉的,是谁?”
“他叫刘疤子,是我们这队的头儿,身手最好,也是焦管事最信任的。他……他以前在军中待过,后来犯了事逃出来,被沈家收留。”胡三道,“他怀里应该还有一块更大的‘墨髓’样本,是焦管事给他,让他对比侯府可能藏着的样品成色用的。”
“沈家在北崖镇的私矿,有多少护卫?开采规模如何?下次运送矿石是什么时候?”沈清辞一连串问道。
胡三道:“护卫有三十来人,都是我们这样的亡命徒,有刀有弓。矿工是从附近州县骗来或抓来的流民,有百十号人,死了就换。开采规模不大,但日夜不停。下次运送……按往常规律,就在这两三日,焦管事亲自押送。”
两三日!和何妇人探听到的、车马行预订车辆的时间吻合!沈家这是要抢在谢凛查明真相前,将最新一批“墨髓”运走!
“押送路线和目的地,你知道吗?”
“不清楚。每次都是焦管事亲自安排,路线多变,到了地方有专人接应,我们这些护卫只护送到半路就折返。”胡三摇头,“我只隐约听刘疤子提过一嘴,说接应的人,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果然与三皇子有关!沈家开采的“墨髓”,最终流向了宫廷,流向了那位可能觊觎皇位、追求“延年益寿”的三皇子手中!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这阴谋,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可怕。
“你说的这些,可敢画押?”她盯着胡三。
胡三脸上露出挣扎,最终一咬牙:“敢!但我有个条件。”
“说。”
“保我不死,给我五百两银子,送我离开京城,越远越好。”胡三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画押之后,我和沈家再无瓜葛。你们……你们也别再找我。”
“可以。”沈清辞答应得干脆,“赵队长,准备纸笔,让他画押。画押之后,先将他秘密关押在此,伤给他治好。银子,等事情了结,自会给他。”
“是。”赵武应下。
胡三似乎松了口气,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