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常嬷嬷。常嬷嬷早已听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嬷嬷,你都听到了。”沈清辞声音冰冷,“沈家勾结皇子,私开毒矿,谋害侯府,证据确凿。你为他们助纣为虐十年,毒害老夫人,罪无可赦。但若你愿意将功折罪,说出柳芸当年还留下了什么,或者东厢房、老夫人的事,还有什么隐情……或许,还能为你儿子一家,挣一条活路。”
常嬷嬷老泪纵横,伏地磕头:“老奴说!老奴都说!求夫人开恩,留我儿孙性命!”她断断续续,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柳芸被移出府前,曾偷偷交给她一包晒干的草药,说是若将来老夫人出现咳血、惊悸等症状,可少量煎服缓解,并叮嘱千万不可让第二人知道。那包草药,她一直藏在东厢房衣柜的另一个暗格里,未曾动用,也未曾告诉沈家。
此外,她还提到,老侯爷谢懋临终前,似乎对老夫人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北崖……钥匙……在……谢家血脉……不可失……”当时老夫人哭得昏厥,她也听得不真切,后来老夫人病重,再未提起。
谢家血脉?钥匙?难道打开铁匣或者某种关键的钥匙,与谢家血脉有关?沈清辞心头疑窦更深。
让常嬷嬷也画了押,沈清辞带着两份供词和那块“墨髓”样本,离开了阴冷的地窖。重新见到天光,她竟有些恍惚。
“夫人,现在怎么办?”赵武低声问。
沈清辞定了定神,快速吩咐:“第一,胡三的口供,立刻誊抄一份,连同‘墨髓’样本,用最稳妥的方式,送往北崖镇给侯爷,让他知晓沈家私矿位置和武装情况,务必小心。第二,加派人手,盯紧沈府和焦管事,尤其注意他们是否有大规模车马调动。第三,府内戒备提到最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第四,去请葛大夫,不,去请两个不同的、可靠的大夫,秘密进府,重新为老夫人诊脉,重点查验是否有慢性中毒迹象,以及……是否有什么隐疾与‘血脉’相关。”
“是!”赵武领命,匆匆而去。
沈清辞回到听竹苑,只觉得身心俱疲。一夜惊魂,半日审问,信息量巨大,她需要时间消化。但敌人不会给她时间。
她让碧玉守着门,自己坐在书案前,将胡三和常嬷嬷的口供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笔,给谢凛写了一封更详细的信,将新得知的关于私矿位置、守卫情况、运送时间、可能与三皇子关联等信息一一写明,尤其强调了“谢家血脉”与“钥匙”可能存在的关联。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碧玉,让她立刻交给赵武,与胡三口供一并送出。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北风呼啸,卷着残雪,拍打在窗棂上。
谢凛,你一定要平安。沈家私矿有三十武装护卫,你只带了八个人……千万要小心。
还有老夫人……“谢家血脉”……难道谢凛的病,老夫人的病,甚至老侯爷的死,除了“墨髓”之毒,还与谢家某种遗传隐疾有关?而“钥匙”,是解开这隐疾,或是开启某个秘密的关键?
她想起柳姨娘留下的香囊,想起柳芸笔记中的解毒香方,想起谢凛私下重金求药……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复杂的谜团。
午时刚过,吴娘子匆匆来报,脸色难看:“夫人,盯着沈府的人回报,焦管事一个时辰前,带着十来个精壮家丁,骑马出城了,方向正是西北!车马行那边,五辆大车也已准备就绪,装了货物,盖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像是要出发了!”
西北!北崖镇的方向!沈家果然要运货了!而且焦管事亲自带队,还带了护卫!
沈清辞心头一紧。谢凛那边恐怕还没收到她的消息,或者正在探查,若与沈家运送队伍撞上……寡不敌众!
“赵武派人送信走了多久了?”她急问。
“快两个时辰了。”吴娘子道,“就算快马加鞭,到北崖镇也要一日夜。恐怕……赶不及在沈家车队之前送到侯爷手中。”
沈清辞焦灼地在屋内踱步。必须想办法拖延沈家的车队,或者……给谢凛示警!
“我们的人,有没有办法在路上制造点‘意外’,拖延沈家车队?”她问。
吴娘子摇头:“焦管事带的都是好手,我们留在京城的人手不多,且没有准备,硬碰硬恐难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硬碰不行,那就只能智取,或者……从源头下手。
沈清辞目光闪动,忽然问道:“焦管事的家人,可在京城?”
吴娘子一愣:“焦管事是沈家的家生子,父母早亡,好像有个妹妹,嫁到了城外。妻子早逝,留有一子,今年约莫十二三岁,一直养在沈府外院,据说读书不错,很得沈明瑜看重,有意提拔。”
儿子……沈清辞心中有了计较。虽然手段不算光明,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吴娘子,你立刻去办两件事。”沈清辞压低声音,“第一,想办法,让焦管事的儿子‘突然生病’,病得要请好大夫、且需要父亲在身边的那种。但不要用我们的名义,做得自然些,比如……食物相克,或者‘意外’风寒转重。第二,找人散播消息,就说京兆尹接到密报,近日有歹人伪装商队,夹带违禁矿料出城,各城门即将严查,尤其是往西北方向的车辆。”
让焦管事因家事分心折返,再用严查的谣言拖延车队出城时间。双管齐下,或许能为谢凛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吴娘子眼睛一亮:“夫人妙计!老奴这就去安排!”
“小心行事,不要留下把柄。”沈清辞叮嘱。
吴娘子领命而去。
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心绪难平。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暗战。她在这里绞尽脑汁拖延,谢凛在北崖镇直面危险。他们之间,隔着百里的距离和重重的阴谋。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藏着柳姨娘的那个旧香囊。指尖触碰到内衬那处细微的凸起。
柳姨娘……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侯爷,保佑我们能揭开真相,告慰所有枉死之人。
天色渐晚,阴云密布,似乎又有风雪欲来。
派去请的大夫悄悄进府,为老夫人诊了脉。两位大夫得出的结论大致相同:老夫人体内确有长期药物沉积的迹象,脏腑受损严重,但近期用药似乎对症,病情略有起色。至于“血脉”隐疾,脉象上看不出明显特异,但两人都提到,老夫人气血亏虚之象,异于寻常久病之人,似有先天不足之兆,且与侯爷的脉象,在某些虚浮紊乱之处,隐隐有相似之感。
先天不足?脉象相似?沈清辞将大夫的话记在心里。这或许就是“谢家血脉”隐藏的问题。
夜色再次降临。这一夜,侯府上下无人安眠。沈清辞和衣靠在榻上,听着外间呼啸的风声,等待着吴娘子和赵武的消息。
子时前后,吴娘子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却有几分喜色:“夫人,办成了!焦管事的儿子下午突然上吐下泻,高烧说胡话,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可能有性命之忧。沈府内院已经乱了,派人快马去追焦管事了!城门那边,‘严查’的消息也散出去了,守门的兵丁似乎得到了风声,盘查果然仔细了许多。”
好!沈清辞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能拖住焦管事一两天。
“赵武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北崖镇路远,信使往返需要时间。”吴娘子道,“不过,盯着沈府的人说,焦管事走后,沈明瑜似乎很焦躁,在书房发了好大脾气,还摔了东西。傍晚时分,有宫里模样的人,从沈府后门悄悄进去,待了约莫一刻钟才走。”
宫里的人!三皇子那边也得到消息了?是在施压,还是在谋划下一步?
沈清辞的心又提了起来。沈家和三皇子,绝不会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放弃。他们接下来,会用什么更激烈的手段?
“继续盯紧沈府,尤其是沈明瑜和任何与宫中往来的人。”沈清辞吩咐,“府里这边,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
吴娘子退下后,沈清辞毫无睡意。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摊开纸笔。她要将所有线索、疑点、猜测,再次梳理一遍。从柳姨娘到柳芸,从老侯爷到老夫人,从“墨髓”到“谢家血脉”,从沈家到三皇子……
写着写着,她的目光落在“钥匙”二字上。
铁匣的钥匙?谢凛有外间钥匙,里间钥匙在老夫人处,但老夫人病重,钥匙可能在常嬷嬷手中,也可能早已遗失。而胡三供词中提到的、老侯爷说的“钥匙在谢家血脉”,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开锁需要谢家直系血脉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柳芸留下的木盒,是用谢凛颈间的钥匙打开的。那把钥匙,是谢凛从小就戴着的吗?是谁给他的?老侯爷?还是……柳芸?
无数谜团交织,如同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写满字的纸小心折起,放入那个装着柳姨娘香囊和旧荷包的小匣中。
窗外,风雪终于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狠狠砸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这场风雪,会掩盖多少痕迹,又会带来多少变数?
沈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在这座危机四伏的侯府里,守到谢凛归来,守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