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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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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在炭火上那一闪而过的异常气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沈清辞一夜辗转,脑中反复回响着那甜腻致幻的气味,以及昨夜墙根下听到的模糊对话。

“……老夫人撑不了多久……”

“……东西……在北崖……钥匙……”

“……沈家也在找……”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老夫人病情的蹊跷,东厢房神秘的暖香,柳芸与常嬷嬷的关联,北崖镇废弃的矿,沈家的觊觎,还有那两个身份不明的夜谈者……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先去查看了柳嫂子,人已能喝些稀粥,但仍虚弱,见了沈清辞,挣扎着想道谢。沈清辞安抚了几句,让她好生养着。

回到听竹苑,谢凛也已起身,正由谢安伺候着喝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见沈清辞进来,微微颔首。

“侯爷。”沈清辞上前,将昨晚取到香灰以及意外听到对话的事,低声详细禀告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怀疑香中含曼陀罗的猜测——这需要更确切的证实。

谢凛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叩击的节奏,略微快了些。

“香灰呢?”他问。

沈清辞将油纸包递上。谢凛接过,并未打开,只是掂了掂,便递给身旁的谢安:“去找葛大夫,不,找个可靠的、懂香料药材的,仔细验看,不要声张。”

“是。”谢安小心接过,转身出去了。

“那两人的身形声音,可有辨识之处?”谢凛又问。

沈清辞仔细回忆:“月光下看得不甚清楚,穿着深色衣服,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声音略沉,矮的尖细些。离得远,听不清具体,但感觉……不像年轻小厮,倒像是有些年纪的婆子或管事。”她顿了顿,“他们提到‘常嬷嬷看得紧’,说明他们对静福堂的情况很了解,甚至可能就在静福堂当差,或是能轻易接近那里的人。”

谢凛眼中寒光一闪:“静福堂……”他沉吟片刻,“除了常嬷嬷,还有谁?”

“常嬷嬷是管事嬷嬷,下面有两个大丫鬟,迎春和迎香,都是家生子,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另有四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还有孙婆子这样的浆洗婆子。”沈清辞将了解的情况说出,“迎春稳重,迎香活泼些。那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钱,一个姓郑,都是老实本分人。孙婆子……昨夜已为我们所用。”

“迎春,迎香……”谢凛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若有所思,“她们是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府里?”

“是。迎春的父母在城外的庄子上,迎香的娘是针线上的,父亲早逝。”沈清辞道,“侯爷怀疑她们?”

“未必。但能在深夜避开巡夜,在东厢房附近密谈,对府中路径和守卫规律必然熟悉。”谢凛道,“谢安回来前,你暂不要打草惊蛇。静福堂那边,一切照旧。”

“是。”

早膳后,沈清辞照例去静福堂请安。今日老夫人精神似乎更差了些,昏睡不醒,连米汤都喂不进去了。常嬷嬷守在床边,眼下乌青浓重,神色焦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沉重。

“嬷嬷一夜未眠?”沈清辞轻声问。

常嬷嬷勉强笑了笑:“老夫人夜里咳得厉害,老奴不敢离身。”她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悲痛,“这病……怎么就越发重了呢?葛大夫的药,吃了也不见起色。”

沈清辞看着她憔悴的脸,心中疑窦更深。常嬷嬷对老夫人的关心,不像作假。可那有问题的暖香,又确确实实是她亲手掌管、日日点燃的。她到底是知情者,还是被蒙蔽者?

“嬷嬷也要保重身子,母亲还要倚仗您。”沈清辞道,“若需要什么药材,或换个大夫瞧瞧,尽管开口。”

常嬷嬷摇头:“老夫人的病,是旧疾,寻常大夫看不好的。药材……也都是按方子来的。”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侯爷的病,与老夫人这病,发作起来,可有相似之处?”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谢凛病发时高热、咳嗽、虚弱……老夫人亦是如此,只是更加绵长沉疴。

“嬷嬷的意思是……”

“老奴不敢妄言。”常嬷嬷垂下眼,“只是觉得,这病来得蹊跷。老侯爷当年……也是这般病倒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清辞耳边。

老侯爷谢懋,也是这么病的?谢凛提过,他父亲是病故,但具体情形语焉不详。如果谢凛的病与老夫人、甚至老侯爷相似,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病症,而是……某种延续?

“嬷嬷可知,老侯爷当年是因何病故?”沈清辞稳住心神,问道。

常嬷嬷眼神闪烁,最终摇了摇头:“年头久了,老奴也记不清了。夫人就当老奴胡说吧,许是这几日没睡好,胡思乱想。”她明显不愿多谈,转身去照料老夫人。

沈清辞知道问不出更多,便告辞出来。走在回廊上,她只觉得寒风刺骨,心底的寒意更甚。

老侯爷,老夫人,谢凛……三代人,相似的病状?是遗传恶疾,还是……人为?

她想起柳芸文书中提到的“隐疾”,想起柳姨娘常年不离身的药囊,想起谢凛私下重金求购的珍稀药材……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隐秘的、与疾病相关的秘密。

回到听竹苑不久,谢安便回来了,脸色凝重。他先看了一眼沈清辞,才对谢凛低声道:“爷,香灰验过了。找了城南‘漱玉斋’的胡老先生,他是香料药材的行家,口风紧。”

“结果如何?”谢凛问。

谢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胡老先生的笔迹,字迹端正:“此香灰成分复杂,主料为安息香、苏合香、乳香等寻常安神香料,但其中掺有少量曼陀罗花粉及根茎粉末,另有微量……**朱砂**。”

曼陀罗!朱砂!

沈清辞虽早有猜测,但听到确切的“曼陀罗”三字,还是心头一震。而“朱砂”二字,更让她遍体生寒。朱砂,又称丹砂,少量药用可安神镇惊,但长期服用或吸入其粉尘,会导致汞中毒,损害神经和脏器,症状便是精神萎靡、颤抖、齿龈变色、脏器衰竭……与老夫人日益衰败的状况,何其相似!

“胡老先生说,”谢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曼陀罗微量可镇痛安神,但长期嗅闻,会致幻、依赖,损伤神智。而朱砂……若长期在密闭空间燃烧吸入其粉尘,毒性积累,可慢性中毒。此香调配手法老道,将曼陀罗的致幻与朱砂的毒性掩盖在浓郁的暖香之下,若非特意分离检验,极难察觉。胡老先生问……此香从何而来,用量几何?”

谢凛的脸色在听到“朱砂”时,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用量?”他声音嘶哑,“每日在老夫人房中,焚香至少四个时辰,已持续……至少十年。”

十年!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每日四个时辰,吸入含有曼陀罗和朱砂粉尘的香气十年!老夫人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难怪她精神日益昏沉,身体每况愈下!这哪里是治病安神,分明是慢性谋杀!

“常嬷嬷!”沈清辞脱口而出,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抖,“她每日亲手点香,难道不知……”

“她知道。”谢凛打断她,语气冰冷刺骨,“她不仅知道,这香,很可能就是她调的,或者……是她按照某个方子,一直延续下来的。”

“为什么?”沈清辞难以置信,“她是老夫人的陪嫁嬷嬷,伺候几十年,为何要下此毒手?”

“为什么?”谢凛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或许是为了控制,或许是为了封口,或许……是为了别的。但无论如何,她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谢安:“昨夜密谈的两人,查得如何?”

谢安道:“已暗中排查静福堂所有下人昨夜行踪。迎春昨夜当值,一直守在老夫人外间,未曾离开。迎香告假,说是母亲病了,回家探望,今早方回。两个粗使婆子昨夜睡得早,同屋可作证。孙婆子昨夜浆洗衣物到亥时,也有旁人看见。”他顿了顿,“只有常嬷嬷……昨夜戌时末,她说去小厨房给老夫人取温水,离开约莫两刻钟。无人知道她那段时间具体去了哪里。”

戌时末,正是沈清辞听到密谈的时间前后。常嬷嬷有嫌疑,但她一人如何分饰两角?除非……那两人中,有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同伙。

“迎香告假回家?”沈清辞抓住这个信息,“她母亲不是针线上的吗?就住在府后街的仆役房,何须告假过夜?”

谢安道:“奴才也觉奇怪,已派人去后街暗中查问。另外,已加派人手,日夜监视东厢房和静福堂所有出入口。只要那两人再有动作,定能发现。”

谢凛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显然在快速思索。“常嬷嬷……暂时不要动她。她既然十年如一日地用这香,必然有所图,或者受人指使。动了她,会惊动背后的人。”他看向沈清辞,“老夫人那边,从今日起,你以侍疾为由,尽量多停留。想办法,**换掉那香**。但要做得不露痕迹,不能让常嬷嬷察觉我们已经识破。”

换香?沈清辞心念电转:“妾身可以调一些气味相似、但无害的安神香,逐步替换。只是……常嬷嬷对那香极其熟悉,恐难瞒过。”

“不必完全一样。”谢凛道,“就说老夫人病情有变,葛大夫建议更换更温和的香料。你是主母,侍疾调香,名正言顺。常嬷嬷若坚持用旧香,便是违逆主母,心怀叵测。她不敢明着反对。”

沈清辞明白了。这是要逼常嬷嬷表态,或者……引她有所动作。

“妾身这就去准备。”她应道。

“还有,”谢凛叫住她,“柳芸的事,继续查。重点查她当年‘突发急症’移出府后,去了哪里,所谓的‘家’又在何处。或许……与你生母有关联。”

“是。”

接下来的半天,沈清辞异常忙碌。她先回了自己屋子,打开那个装着各种晒干香草的青布包袱,仔细挑选。她要调配一种气味沉稳宁神、但绝不含曼陀罗和朱砂的香料。最终选定以檀香、柏子仁、合欢皮、远志为主料,加入少许陈皮和甘草调和气味,研磨成粉。

调配好后,她先在自己屋里点燃少许试验。烟气清淡,带着木质和药草的甘香,虽有安神之效,但与东厢房那甜腻暖香截然不同。只能寄希望于老夫人神智昏沉,常嬷嬷又不敢明目张胆反对,能蒙混过去。

午后,她带着新调好的香粉,再次来到静福堂。常嬷嬷正给昏睡的老夫人擦拭嘴角流出的涎水,动作小心,眉宇间愁绪深锁。

“嬷嬷,”沈清辞上前,温声道,“我瞧母亲这几日昏沉得厉害,心里实在不安。昨夜翻看姨娘留下的笔记,提到一种安神宁心的香方,最是温和,对久病体虚之人尤为适宜。我便试着调了一些,想给母亲换上试试。”

常嬷嬷擦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沈清辞手中的香粉包,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警觉和抗拒:“夫人有心了。只是老夫人用惯了旧香,骤然更换,只怕不适应,反而搅扰。”

“嬷嬷说得是。”沈清辞并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葛大夫今早来请脉时也说,老夫人脉象虚浮紊乱,似有躁动之象,或许与日常所用之物有关,建议更换更平和的香料试试。我想着,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总得试试。万一有效呢?”她将“大夫”二字,稍稍加重。

常嬷嬷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沈清辞搬出了大夫。她迟疑道:“这……老奴并非不信夫人,只是那旧香方,是老夫人一位故人所赠,用了多年,老夫人离不得……”

“故人?”沈清辞顺势问道,“不知是哪位故人?若能寻到,或可请教是否有改良的方子?母亲如今这般模样,我们做晚辈的,总要想尽办法才是。”

常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闪烁,半晌才道:“那位故人……早已故去多年了。方子……也就只有老夫人知道。”

“既如此,更该试试新方子了。”沈清辞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嬷嬷放心,我先少量试用,若母亲有任何不适,立刻换回。一切以母亲身子为重。”说着,她已走到香炉边,将里面尚未燃尽的旧香倒出一些,装入一个空香囊中(以备查验),然后将自己带来的新香粉,填入少许。

常嬷嬷张了张嘴,想阻止,却终究没敢伸手。她看着沈清辞动作利落地换香,点燃,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低下头,默默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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