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香燃起,清淡的草木气息渐渐弥散,冲淡了屋里原本甜腻的味道。昏睡中的老夫人,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老夫人对这新香并不排斥。她转头对常嬷嬷道:“嬷嬷辛苦,先去歇息片刻吧,我在这里守着母亲。”
常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香炉,欲言又止,最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静静观察着老夫人的反应。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些。她心中稍定,开始思量接下来的步骤。
换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查常嬷嬷,查柳芸,查那夜密谈的两人,还有沈家……千头万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常嬷嬷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她走到床边,欲喂老夫人,沈清辞伸手接过:“我来吧。”
常嬷嬷没有坚持,退到一旁,目光却不时瞟向香炉。
沈清辞小心地喂了几口参汤,老夫人吞咽困难,大半都溢了出来。她耐心擦拭,动作轻柔。
“夫人,”常嬷嬷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对柳姨娘的事,知道多少?”
沈清辞喂汤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常嬷嬷。常嬷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姨娘去得早,我知道的,都是她生前零碎提起的。”沈清辞谨慎答道,“嬷嬷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常嬷嬷沉默了片刻,才道:“老奴只是……只是忽然想起,柳姨娘也擅调香。夫人这调香的手艺,是跟柳姨娘学的吧?”
“是。姨娘略通此道,我跟着学了点皮毛。”沈清辞道,“嬷嬷认得柳姨娘?”
常嬷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不上认得。只是……很多年前,似乎见过一面。那时老奴随老夫人去沈府做客,远远瞧见过一次,是个很……很秀气的女子。”她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久远的事。
沈清辞心中疑云大起。常嬷嬷随老夫人去沈府?那是何时?柳姨娘入沈府后,深居简出,极少见客,常嬷嬷如何能“远远瞧见”?除非……是在更早的时候?
“嬷嬷记性真好。”沈清辞不动声色,“不知是哪一年的事?”
常嬷嬷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道:“年头太久,记不清了。老奴随口一说,夫人别放在心上。”她转身去整理床帐,不再多言。
沈清辞却已将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常嬷嬷很可能在柳姨娘入沈府之前,就见过她!这印证了柳芸与柳姨娘的关联!常嬷嬷知道柳姨娘的真实身份!
她正想再试探几句,外间忽然传来迎香有些惊慌的声音:“嬷嬷!嬷嬷!不好了!东厢房……东厢房那边好像有动静!”
常嬷嬷脸色骤变,猛地转身:“什么动静?”
“奴婢……奴婢刚才路过,好像听见里面……有东西倒地的声音!”迎香喘着气道。
东厢房?沈清辞心头一紧。那地方平日紧锁,怎会有动静?
常嬷嬷顾不上许多,急匆匆就往外走。沈清辞也起身跟上:“我同嬷嬷一起去看看。”
两人快步来到东厢房院外。院门依旧紧锁,寂静无声。常嬷嬷掏出钥匙,手竟有些发抖,试了几次才打开锁。
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和几丛枯草。东厢房的门窗紧闭,看不出异常。
常嬷嬷走到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毫无声息。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暖香,混杂着陈年灰尘和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沈清辞被呛得后退半步,定睛看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只从门**入光线。依稀可见屋内堆放着许多箱笼柜子,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靠墙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香炉、捣药罐、小秤等物,还有几个打开盖子的瓷罐,里面似乎是各色香料药材。
地上,靠近长案的地方,倒着一个矮凳,旁边散落着一些香灰和未研磨的药材碎屑。像是有人匆忙间碰倒的。
常嬷嬷脸色铁青,快步走到长案边,目光急急扫过那些瓷罐和用具。她的手在一个装着深褐色粉末的瓷罐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
“可有人进来过?”沈清辞环视屋内,除了她们进来的门,并无其他出入口。窗户钉死,屋顶完好。
“没有……没人有钥匙,除了老奴。”常嬷嬷声音干涩,俯身扶起矮凳,又将散落的香灰药材归拢。动作看似镇定,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捡拾时,手指将一点深褐色的粉末,极快地抹进了自己的袖口。
她在藏东西!沈清辞心中了然。这屋里的动静,恐怕不是外人闯入,而是常嬷嬷自己,或者她的同伙,刚才进来过,匆忙间碰倒了凳子。听到迎香叫喊,才仓促离开或躲藏?可这屋子一眼望尽,无处可藏。
除非……有密室或夹层?
沈清辞的目光仔细扫过墙壁和地面。墙壁是实心的青砖,地面铺着石板,看不出异样。但屋角一个巨大的、几乎顶到房梁的旧衣柜,引起了她的注意。柜门紧闭,上面落着锁,但锁扣上灰尘的痕迹,似乎比旁边要淡一些。
常嬷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衣柜,脸色更加难看,上前一步,挡在了衣柜前:“夫人,这里灰尘大,又杂乱,没什么好看的。许是野猫从破损的窗缝钻进来,碰倒了凳子。老奴收拾一下便好,夫人还是回去照看老夫人吧。”
欲盖弥彰。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也好。嬷嬷仔细查看,莫要让野猫损了母亲的旧物。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东厢房。常嬷嬷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跟出来,重新锁上了院门和房门。
回到静福堂,沈清辞心思已不在老夫人身上。东厢房的蹊跷,常嬷嬷的掩饰,那衣柜可能的秘密,还有她袖中藏起的深褐色粉末……一切都指向常嬷嬷和这间屋子,藏着巨大的秘密。
她借口乏了,离开静福堂,立刻去找谢凛。
书房里,谢凛听了她的叙述,眼中寒光凛冽。
“衣柜?”他沉吟道,“东厢房早年是母亲的库房,存放嫁妆和珍贵之物。那个衣柜,我记得,是紫檀木的,很大,是外祖母的陪嫁。”他顿了顿,“母亲病后,嫌那屋子阴气重,便封了。钥匙一直在常嬷嬷手中。”
“侯爷怀疑,那衣柜里有东西?”沈清辞问。
“或许。”谢凛道,“常嬷嬷如此紧张,必有缘故。她袖中藏起的粉末,定是关键。”
“那我们……”沈清辞想起昨夜密谈者提到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这衣柜的钥匙?或者,是铁匣的钥匙?
“等。”谢凛依旧是这个字,“等她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我们找到确凿证据,能撬开她的嘴。”他看向沈清辞,“你换香之举,已让她警觉。接下来,她要么会加快动作,要么会设法补救。盯紧她,还有……盯紧那个衣柜。”
沈清辞点头。正说着,谢安匆匆进来,面带急色:“爷,派去后街查问的人回来了。迎香的娘确实病了,但只是普通风寒,迎香昨夜回家侍奉,今早天不亮就回府了。但……”他压低声音,“但我们的人发现,迎香回府前,在街角和一个戴兜帽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给了她一个小布包。迎香回来后,并未将布包带回自己住处,而是……绕到了静福堂后墙附近,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废弃的狗洞,她将布包塞进了狗洞里!”
兜帽男人?布包?狗洞?
沈清辞和谢凛对视一眼。东厢房的动静,迎香的异常,还有昨夜密谈的两人……迎香很可能就是其中那个“矮个子”!
“布包取回来了吗?”谢凛问。
“取回来了,没敢动,原样带回来了。”谢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巴掌大的青色布包。
谢凛示意打开。布包里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揭开蜡封,里面是少许深褐色的粉末,气味刺鼻,带着一股腥甜。
“这是什么?”沈清辞皱眉。
谢凛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听到香中含朱砂时更甚。他死死盯着那粉末,一字一顿道:“**罂粟壳,磨成的粉。**”
罂粟!沈清辞如遭雷击。这东西,比曼陀罗更可怕,是真正的**毒物**!少量可镇痛,但极易成瘾,长期使用,形销骨立,精神癫狂,直至死亡!
常嬷嬷袖中藏起的,迎香偷偷传递的,竟然是罂粟粉!
这东西,是要给谁用?老夫人?还是……谢凛?
沈清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侯府之内,竟隐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
“侯爷……”她声音发颤。
谢凛抬手止住她的话,对谢安厉声道:“立刻秘密控制迎香!但不要惊动旁人,尤其不能惊动常嬷嬷!我要知道,那戴兜帽的男人是谁,这罂粟粉从何而来,要给谁用!”
“是!”谢安领命,疾步而去。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凛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微微起伏。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沈清辞,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深沉的痛楚。
“他们……是想让我,和母亲一样。”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嘲弄,“慢慢被毒香侵蚀,神智昏沉,身体衰败,最后……无声无息地‘病故’。或者,用这罂粟,让我成瘾,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沈清辞心头巨震,脱口而出:“是谁?沈家?还是……府里的什么人?”
谢凛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喃喃道:“十年了……从我父亲病倒开始,这毒,就种下了。而我,竟然一直以为……只是天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寒意,和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压抑已久的暴怒。
沈清辞站在他身旁,看着这个一直深沉难测、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和彻骨的冰寒。她忽然明白,他为何总是那般疏离疲倦,为何对自己的病近乎漠然。
因为他早已怀疑,这病,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而此刻,人祸的狰狞面目,终于一点点撕开伪装,显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