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和谢凛同时色变。
“进来!”谢凛沉声道。
吴娘子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刚……刚才看守来福住处的人发现,来福倒在屋里,口鼻流血,已经没气了!像是……像是服毒自尽!可看守的人说,上午还好好的,中午领饭回来后就关在屋里,再没出来,也没见任何人进去过!”
服毒自尽?沈清辞心头一沉。来福上午还和李婆子说过话,中午回来就死了?这分明是灭口!
“李婆子呢?”她立刻问。
“已经派人去看了!李婆子还在大厨房,正准备出门采买!”吴娘子道。
“拦住她!控制起来!但别声张!”谢凛厉声道,“立刻封锁来福住处,任何人不准靠近!叫谢安带人过去,仔细搜查,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是!”吴娘子转身就跑。
书房内气氛凝滞。来福的死,证实了下毒事件确有内鬼,且幕后之人手段狠辣,反应迅速。灭口,是为了掐断线索。
“是沈家?”沈清辞看向谢凛。
“未必。”谢凛脸色阴沉,“也可能是府里藏着的另一条毒蛇,见事不妙,抢先下手。”他手指收紧,“李婆子……希望她还活着。”
这话让沈清辞心头更寒。是啊,来福能被灭口,李婆子这个可能的联络人,岂不更危险?
很快,谢安匆匆回来,脸色难看:“爷,夫人。李婆子……不见了!我们的人去大厨房时,她已经出门了。问守门的,说李婆子半个时辰前就挎着篮子出去了,说是去西市采买明日用的新鲜菜蔬。已经派人去西市和她的住处找了,但……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沈清辞闭了闭眼。对方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来福屋里可搜到什么?”谢凛问。
谢安摇头:“搜遍了,很干净。毒药应该早就备好,藏在身上。只有……只有在他枕头芯里,发现这个。”他递上一小片揉皱的、边缘烧焦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半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个印章的边角,依稀能辨出一点红色的印泥痕迹,图案残缺,看不出是什么。
“印章?”沈清辞接过纸片,仔细端详。印记很淡,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封信件或文书上撕下来又烧过,没烧干净残留的一角。
“收好。”谢凛道,“来福和李婆子的事,对外就说来福突发急症暴毙,李婆子家中有事,告假离府了。低调处理,不要引起恐慌。”
“是。”谢安应下,“那……还要继续查吗?”
“查,但要更隐蔽。”谢凛眼神冰冷,“重点查府里所有能自由出入、或与外界有联系的下人,尤其是最近手头阔绰、行踪有异的。还有……注意静福堂那边,是否有异常动向。”
谢安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沈清辞捏着那片残破的纸片,心头沉重。线索似乎又断了,只留下这半个模糊的印记。
“对方很谨慎。”谢凛缓缓道,“灭口干净利落。这说明,他们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沈清辞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侯爷,接下来……”
“等。”谢凛打断她,“等他们下一步动作。同时也等……你那边香样的结果。”他看向她,“孙婆子那边,要快。对方连续动手,说明他们急了。我们也要抓紧。”
“是。”
接下来的半天,侯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来福“急症暴毙”的消息悄悄传开,下人们议论纷纷,神色惶恐。李婆子的“告假”也引起了一些猜测,但很快被吴娘子压了下去。
沈清辞坐镇听竹苑,处理着府中琐事,心中却时刻关注着两边的进展。孙婆子那边暂时没有消息,想必还在寻找机会。搜查李婆子住处和追查其下落的人,也暂无收获。
傍晚时分,沈清辞刚用完晚膳,碧玉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小姐,孙婆子递话来了,说是有发现,让您晚些时候,到后罩房西头第三个窗根下去取东西。”
后罩房西头,靠近静福堂东厢房的后墙,那里有一排堆放杂物的小屋,平日少有人去。
沈清辞心跳加快:“她人呢?”
“说完话就匆匆走了,说常嬷嬷今日午后开过东厢房的门,进去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香炉和一个小布包。孙婆子趁常嬷嬷不注意,在她走过的地方仔细找了,在靠近东厢房门槛的砖缝里,发现了一点洒落的香灰,用油纸包了,就藏在那窗根下的破瓦罐底下。”
“好。”沈清辞定了定神,“今晚我去取。”
夜深人静,梆子敲过二更。侯府各处灯火渐熄,只有巡夜的护卫偶尔走过,脚步沉重。
沈清辞披了件深色的斗篷,带着碧玉,悄无声息地出了听竹苑,往后罩房方向去。雪后初晴,月光清冷,照得地面一片惨白。寒风刺骨,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避开巡夜路线,贴着墙根阴影,很快来到后罩房西头。这里果然僻静,几间堆放破旧家具和杂物的屋子门窗歪斜,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
找到第三个窗户,窗根下果然倒扣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沈清辞示意碧玉望风,自己蹲下身,轻轻挪开瓦罐。底下压着一小片油纸,包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灰白色粉末。
她小心拿起,凑到鼻尖闻了闻。正是那股甜苦交织的暖香!气味比燃烧时更直接,甜腻中带着明显的杏仁苦底,还有些别的复杂气息,一时难以分辨。
她将油纸包仔细收好,正要起身,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沈清辞心中一紧,连忙拉着碧玉闪身躲到旁边一堆破木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是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一高一矮,脚步很轻,显然也是不想被人发现。
两人走到东厢房的后墙附近停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夜风又大,听不真切,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不行……常嬷嬷看得紧……找不到……”
“……必须……老夫人撑不了多久……”
“……东西……在北崖……钥匙……”
“……沈家也在找……”
“……小心……侯爷那边……”
声音模糊,但“北崖”、“钥匙”、“沈家”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进沈清辞耳中。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这两人是谁?深夜在此密谈,提及北崖镇、钥匙、沈家,还有老夫人……
高个子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再说。先回去,别让人看见。”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分头匆匆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和碧玉躲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直到确认那两人走远,周围再无动静,才慢慢松了口气。两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小……小姐,他们……”碧玉声音发颤。
“回去再说。”沈清辞声音低沉,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两人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回到听竹苑。关上房门,点亮灯,沈清辞才觉得手脚有些发软。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想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心头沉甸甸的。
那两人,显然是府里的人,而且对侯府秘密有所了解。他们提到“钥匙”,会不会就是铁匣的钥匙?提到“老夫人撑不了多久”,难道老夫人的病,真的另有隐情?还有“沈家也在找”……
“小姐,要不要告诉侯爷?”碧玉问。
沈清辞沉吟片刻,摇头:“暂时不要。那两人身份不明,我们听到的又只有片语,贸然告知,恐打草惊蛇。先看看这香灰是什么。”
她取出一个小瓷碟,将香灰倒出一点,仔细观察。灰白色粉末,夹杂着些微未燃尽的深色颗粒。她又取了一根银簪,轻轻拨弄,然后挑了一点,放入一杯清水中。
香灰入水即溶,清水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并无异味。
沈清辞蹙眉。这香灰本身,似乎并无特殊。问题可能在于燃烧后产生的气味,或者……其中某种成分,需要高温或与其他东西混合,才会产生作用。
她想了想,让碧玉取来一小块炭,点燃,将剩下的一点香灰撒在炭火上。
嗤——!
香灰接触炭火的瞬间,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那股甜苦暖香骤然变得浓烈起来,同时,还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令人头晕的甜腻气,像是……某种致幻的药材?
沈清辞连忙用水浇灭炭火,打开窗户通风。她虽不懂太多医理,但柳姨娘教过她辨认一些特殊药材的气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味,很像一种名叫“曼陀罗”的植物花叶燃烧后的味道,微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则致幻甚至中毒。
难道这暖香里,掺了曼陀罗?老夫人长期嗅闻,会怎样?
她想起老夫人日益昏沉、精神不济的状态,想起她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寒意更甚。
这香,恐怕真的有问题。
常嬷嬷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何还要给老夫人用?如果不知道,这香又是谁配的?柳芸吗?
沈清辞将剩余的香灰重新包好,锁入匣中。今夜所得信息太多,也太惊心。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谨慎地谋划。
窗外,月已西斜,寒意深重。
侯府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危机四伏。但沈清辞知道,她已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那铁匣的钥匙,北崖镇的秘密,老夫人的病,柳姨娘的身世,沈家的图谋……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被尘封已久的巨大漩涡。
而她,正被这漩涡的力量,一步步拉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