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珩的妈妈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约莫五十来岁，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起来，只有几根发丝是白的。

她大抵是纹了眉毛，不戴眼镜，皱纹也不多，只除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有几根不太明显的细纹。

还有一些被岑穗观察出来的小癖好。比如，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眨两下眼睛。喝水的时候，小指会在杯底托着。

岑穗换了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和她寒暄了几句之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阿姨看着裴晏珩挤着眼睛问他：“还没领证呢？”

裴晏珩伸着脸：“别催。”

他把自己带着素戒的手伸出来，另一只手抓到了岑穗的，展示到对方的面前。

一字一顿：“别——催——”

“我们有自己的节奏。”

阿姨见怪不怪地抬着眉毛连着眨了几下眼睛：“行行行，节奏哥。不是你矫情着哭着说人岑穗不嫁你的时候了。”

裴晏珩瘪嘴皱眉：“妈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餐厅里的安神茶已经咕嘟咕嘟冒了泡。岑穗适时听见了煮好的声音，站起身走过去一人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

玻璃杯刚放下，阿姨就喊她：“穗穗。”

“阿姨有个问题想问你，”岑穗刚刚直起身，正准备坐下，对面的问题就出了口，“你跟我们家儿子什么时候谈上的？”

她愣了愣。

抬眼时，正好和裴晏珩的视线对上。

两个人眼神交会，岑穗有点不太清楚该怎么回复。

是从七年前开始算，还是从来了余川之后开始算。

她犹豫了很久，看着裴晏珩了半晌也没从他这儿得到什么说法，只能迟疑地讲：“大概是前段时间吧。”

阿姨震惊地“啊”了一声的同时，裴晏珩突然笑出来。

裴晏珩拉着岑穗的手把她扯下来，在自己身边坐下。

阿姨惊讶看着自己儿子：“不对吧儿子？今年的事儿？”

裴晏珩笑着把身子朝着岑穗那边歪了一下，点了点头：“今年的事儿。”

“我不信！你认真和我讲，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瞒着的必要了，裴晏珩看了一眼岑穗，微微点了几下头：“七年前。”

他妈妈很快察觉到不对：“那怎么说前段时间才恋爱？”

裴晏珩张了张口。

抓着岑穗的手有一些用力。

最终还是没有找好自己解释的语言。

虽然，前段时间是岑穗的说法，不是他的。

他只能在某个瞬间，扯着唇角露出个笑，握住岑穗安抚的手，然后摇摇脑袋：“算了吧妈，别问了。本来咱们就说好了，只是来看房子，不过问感情。”

“不可能！”

他妈妈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了，原先和蔼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我和你爸本来就不赞同你送房子这件事。不过是看在从七年前到现在你每一点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本来想着算了谈这么长时间吃点亏送就送了。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前段时间才谈？那过去的七年呢？她岑穗不愿意结婚的理由在哪儿？她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不说明白这件事儿没这么容易过去。”

她说完之后，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伸手端起来刚刚岑穗倒好的茶。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晏珩的状态有些不太对。

他坐在岑穗的旁边，握着她的手，几乎把岑穗的手捏成了一条。几个骨头来回地碰着。

很躁动。

“我不是跟你讲过……”

也很疲乏。

所以，岑穗抿着唇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

“我的问题，”她拦下来，“是我的问题。”

她把玻璃杯放下来，放在了茶几上。抓住了裴晏珩探到背后的那只手。她缓慢地抓上去，笑着和对面的长辈说：“是我自己没想开。”

他妈妈依然在问：“所以你们真的七年前就认识了对吧？我儿子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做得很好——”

握在手上的力气突然在这一瞬间松了。

岑穗的话蓦地断了。

她侧头看了眼裴晏珩，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对了上来。然后脑子里的东西就突然断掉了。

原先正在思索的说辞突然散掉。要张开嘴说出的话也再找不到内容。

“他做得很好……”

所以要从哪儿说起呢？

是说她的不信任，还是她的不真诚？或者，是说她的“没那么爱”？症结在哪里呢？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脑子里就像是被蒙了一层雾。下面无数的想法在乱飞，可她找不到，挑不出。那些东西相互挤压着，拥簇着。

却被压制。

所以岑穗只能抓着那片雾茫然。

可却清楚地知道，如果一定要给这七年找一个罪魁祸首，那一定是她。

“对不起。”

说来说去，如果不是裴晏珩，她可能早就放弃了。

是她不够成熟。

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在坚持维护，坚定地选择的，从来都只有裴晏珩一个。

而之所以拖这么久，全都是因为她。

在这样茫然的脑子里，她很快就听见自己的嘴像编好的程序一样继续说道：“对不起阿姨。我耽误了裴晏珩这么多年。”

“穗穗？”

她闻声看过去，视线依旧茫然。

这样空洞的大脑无法分辨眼睛里传递过来的东西，机械地讲述着看到现实——裴晏珩在看她，他身后坐着的那位年长者，同样也在看她。

然后在几息之后，才恍然意识到，两个人的情感是不一样的。

裴晏珩在担忧，而他的妈妈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