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微信我会一直留到你大学毕业。每个学年开始之前会给你转八千，每个月会给你转两千的生活费。后面你报了哪个大学也告诉我，每年的六月和十二月，我会把路费也转你。

“你也可以自己算一算。我不再欠家里什么了。”

岑兆阳没太明白。

“姐，”他有些踟蹰，“一定要这么绝吗？”

他是个很好看的小伙子。十八岁，没有长成精神小伙的模样，也没有留下满脸的痘印。很白净，也显瘦。

同龄人中稍微好看些的模样。

岑穗看他的时候，需得微微仰起头，才能和他的视线对视上。

“有些小孩天生就是会被爱的。而有些小孩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需要自己来爱自己。”

她说起这些，就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从小到大，我没有被他们带着去过任何一家大型的游乐场。我不喜欢喝白粥，不喜欢土豆。我也不喜欢喝啤酒。我不喜欢吃葱姜，不喜欢炖羊肉的时候往里放胡罗卜，不喜欢吃里面的玉米。很多家里经常出现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高中有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数学，想要和家里说报一下老师的补习班或者买几本习题册再练一练，家里没同意。后来我自己做错题本，写了厚厚的一沓子，省下时间一遍一遍练，终于把成绩提高上去。”

养岑穗很省钱。

她懂事，听话。

可十几年过去，也就只有懂事，听话——因为家里只允许她有这两个特点。

岑兆阳不一样。

“他们想我变得好，又不想我更好。想我既在他们的掌控之内，又能达到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教育水平的最高体现。而你，他们只想你好。甚至是无条件的想你好。”

岑穗抓着自己的包带，向肩膀里侧提了提。

“你以后好好听你妈的话。他们两个一旦离婚，你爸估计也不会再管你了。她就你一个儿子，以后她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

“我走了。”

“姐！”

男孩喊住她。

不远处的单元门有买了一大兜子东西回来的老太太。她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许是提着的东西略沉，在台阶上换了手，转身进了楼栋里。

岑兆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能去找你吗？”

岑穗转过身。

她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后又低下头去：“你成年了，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该有我自己的人生了。不是吗？”

她说完这些，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

养大一个孩子到底要多少钱，岑穗从来没有算过。可她向来听话，甚至家里拿出去和外人谈论起她的谈资，也不过是这孩子省事，这孩子省钱。

她算来算去，四年之后，怎么也不再欠家里的了。

和阳这个地方，埋葬着她太多的喜怒哀乐。她一直想要跑出去，可当真的跑出去之后，又觉得怅然。

“我和我弟弟年龄上差了很多。最开始我以为不会拿来和他比较。可他们却不停地和岑兆阳说，你比你姐姐小的时候机灵多了。时间久了，我也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不堪。”

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

哪里都不够好。

她从小区里走出来，抬头准备打车离开的时候，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河道旁边等着她的男人。

今天太阳热烈，裴晏珩打了一把黑色的遮阳伞。

他站在树阴下面，长裤短袖，都是黑色的。在灿烂的光亮下突兀地伸出在绿色深草里。

“你怎么来了？”

“虽然你没有接受我的聘礼我有点难过，但我想你这个时候应该很需要我。”

岑穗笑出来。

她眼圈发红，睫毛快藏不住湿润，却笑得如暖风乍现，裹着五颜六色的小花，盛开在眼底的那方汪池里。

她说：“怎么又成了聘礼了？”

裴晏珩也笑起来。

他把遮阳伞拉过来挡在女人的头上，恰逢一道凉风从河堤拂过，连发丝都被裹成风的形状：“无所谓了。反正咱们两个早就分不清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