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能不能走出去，走到哪里，从来不是她能考虑的事。

她无数次尝试着做出改变，从很小的一件事，比如攒钱，比如画画，比如申请调岗到外地，比如报一些家里不让报的那些课程。

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是在改的。

可速度太慢了，随便的一点变动就能够打乱她所有已经改变的路径。

她自从入职就开始思考什么样的时机离职，离职后做什么合适。她不知道要找什么工作，不知道有什么方向。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出去玩一玩散散心，等回来，依然会迷茫地陷入困境里。

她不认为自己那个时候还有和裴晏珩纠缠的精力和能力。

——如果连工作都没有，她几乎是废人一个。或许哪一天不再畏惧死亡，肯定也要没有牵挂地离开。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微微停顿的呼吸，和那一瞬间几乎僵硬到麻木的身体。

只是他很快就缓了过来，只有声音里还带着些残存的僵硬：“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而这些僵硬，也让他并没有很快察觉到眼前人情绪在他空白时发生的快速崩塌和建立。

被压在身体里的思绪看着没有灵魂的囚牢回复他：“没什么。当我乱说的吧。”

当意识和现实对抗的时间太久，身体就会率先变得疲惫。她飘荡在黑沉沉的无边潮水，够着一汪摸不到的明月。

划一次桨，便是一次的剥皮抽筋。

想要往上爬，便要忍下所有的阻碍，在黑暗里寻觅唯一的生路。

她这样的孤寂。

裴晏珩的声音缓缓地在喊她的名字。

“岑穗，为什么会想到分开？”

她不想回答，裴晏珩就一遍遍问。

“一定出了什么事，对吗？”

“告诉我。”

“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天晚上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招式，试图穿过那层薄薄的屏障，想要触及她藏匿在层层包裹之下的灵魂。

可岑穗本就是他眨眨眼睛，就可以把自己的一切奉上的倾慕者。

她纵使千般不愿、不想、不言，却也只能在他的逼问下溃不成军。

“工作上的事？”

“……嗯。”

他温柔，耐心，敏锐，深邃。问题越来越犀利。而岑穗步步退让，几乎要哭出来地祈求他：“不要问了好不好？”

在那团属于她的迷雾里，她自弃地瑟缩在深处，躲避着眼前人的追捕。

而他，在听见了这声求饶之后，选择站在原地，将自己的攻击藏匿之后举起双手，展示了自己的毫无威胁。

“还要分开吗？”

“……不要了。”

那天的夜晚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晚上。

暴风裹挟着雷霆，将黑夜劈开了一道闪亮的裂缝，在某个瞬间将整座城市都照射得如同白昼。

骤雨摧枯拉朽一般的阵势，从暗夜的尽头，冲散了压在天际的不见天月的乌云，也冲散了萦绕在城市里黑沉沉的雾气。

裴晏珩说：“你喜欢给自己留后路，这很好。如果家里找的工作不是你喜欢的，你可以两年之后离职，至少这样也算有了两年的工作经验。当然，实在无法接受可以现在就走。”

“离职之后不一定要很快去找工作。你可以旅游，也可以哪里都不去。我知道不喜欢的工作对你来讲是针对于精神上的一场长时间的凌迟。所以休息多久都没关系。

“很多事情是非常简单的。一念之间的决定并不会真正决定你的一生。就算改变了当时当刻，日后也有无数次的机会去修正。可如果犹疑了不去做这个决定，那么几年的时间就会浑浑噩噩过去。

“如果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可以先按我说的，做两年之后再离职。正好趁这两年思考下一份工作想要做什么。你可以攒一些钱，按照你原先的节奏，试着去发展一些已经掌握的技能，再去学习一些新的技能。

“事情总会变好的。”

那个晚上岑穗一直没怎么讲话。

她听着裴晏珩的声音，温柔而深重的，带着坚定的力量，穿过耳郭，自每一根汗毛，路过神经，熨帖地抚摸着她的一切。

在那个空洞的，苍茫的，怎样都无法看到任何东西的世界里，她安静地蜷缩着，独居一隅。任凭清风袭来，破开她所有原先的节奏，缓慢愈合的伤痛在某个瞬间也能够悄无声息地瞬间长好。

他说：“你其实……可以试着信任我。尝试着把事情讲给我听。哪怕开始会很难，哪怕只是一两句。和我在一起的你，不该是孤立的。”

“不要那么随便说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