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那年的尾巴，岑穗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有第二种可能性。

那一年，她和裴晏珩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

甚至当现在的岑穗回过头再去看他们的这段关系，她真正开始尝试着泄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也真的是从今年的春节才开始的。

至于之前，一直在伪装。

她的喜欢向来是很明显的。

从她决定重新去找裴晏珩的那天起，她从来没有对裴晏珩收敛过自己心里的情感。她的喜欢，她的欲望，她的一切，在裴晏珩面前从来都没有尝试过隐藏。

岑穗只是擅长伪装。

她会把自己的感情化作另一种样子呈现出来，会将自己弱化，会揣摩对方的想法，然后用最容易击溃对方的那副样子，将自己武装起来。

这样就算对方给了一个坏的结果，她也可以装作这是自己为了迎合他装出来的外壳。而褪去外壳，内里的她依然崭新。

这是她已经习惯了的为自己留的退路。

那一年的裴晏珩有了独立的住处，岑穗终于可以只要她想，就可以见到他。

他很忙。哪怕是周六，也是要早上九点多从家里离开，晚上才能回来。

那段时间，岑穗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变态。

在早上送别男人之后，她会倒在床上睡一场时间不长的回笼觉。等再次拥有意识之后，会在朦胧的时候趴在床上，报复性地疯狂汲取着藏匿在这里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

然后在他的包围下缓缓清醒。

如果说岑穗的房间就像是一个布满清冷白色的坟墓，裴晏珩的房间则布满了生活的气息。

桌子上放着空荡荡的桌面垃圾桶，尽头的书立里摆着几本常看的书籍。鼠标垫是史努比的，笔筒是木雕的。

他在网上买了免打置物架，分开散落着粘在墙面上。每个架子上都堆着几本书，书的旁边会放一些小摆件。

阳台的架子上放着一盆吊兰。天气温暖的时候，会开红色的花。

从浴室开始。

蒸腾的水汽会晕染上包裹着她常用的玫瑰香气的洗发露，从汗毛里分泌出来的气味会被裹挟着附着在玻璃、瓷片、镜子、牙刷上。

分子在空气中相互碰撞，然后以一种倾倒式的力量，快速将原来的物质包裹，并急速侵蚀着属于原住民的一切。

等门打开，漂浮在密闭空间里的所有因她而来的物质，皆随着走动慢慢扩散到房间里的每一处。

她会走遍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将这里看作自己的领地，从卧室的床上开始，到电脑桌下的地毯，到书架上的水晶雕，到客厅时钟上挂着的小中国结，甚至是阳台窗帘的每一颗珠子，厨房里的每一根筷子，冰箱里的每一个苹果。

她会这样一直到天色暗沉。

到走廊的灯被惊醒。

到全部的物体都被她沾染数遍。

她心心念念一整天的男人会隔着一扇门晃着钥匙把门打开，然后她会在他还没进门的时候，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晕染了空气一整天的气味会随着她的跑动涌入到眼前人的鼻腔。

他或许会带一些吃的回来，或许不会。

却每一次都会勾着她的腰，半抱着把她挪到屋子里。等放下手里的东西之后，他会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问她：“屋子里怎么这么香啊？”

那一年岑穗的状态其实差得要死。

她没有和裴晏珩讲过工作上的事，只是让自己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尽力清楚所有的杂念，迫使自己去思考，怎么能够让裴晏珩更喜欢她一点。

只是一些症状是避免不掉的。

疼痛，发抖，窒息，分神，或者是，早已习惯了的假装。

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发生关系。也可能仅仅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一个人依附着另一个人。

和岑穗在一起时候的裴晏珩从来不玩手机。

所以一刻微小的抽动，一声轻轻的叹息，或者仅仅只是弯曲了些许的手指，都会成为男人发觉她情绪变化的信号。

“心情不好吗？”

岑穗会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啊。”

往往裴晏珩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那次岑穗隔了很久之后，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他：“要分开吗？”

她声音不小，只是有一半闷在了被子里。

念头是在刚刚的瞬间出现的，甚至白天还没有。

她那时迷茫得太久了。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都是被推着前进，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明白就已经被定好了方向，她只需要跟随着抬脚去走就好。

在那团看不见的迷雾里，无数的人早早就摆好了旗子，她不用睁眼，不用嗅闻，只需要抬步，不停地抬步，机械地将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