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默默吃着,不讲话。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些菜。吃肉的时候骨头会吐到盘子里,不吧唧嘴,没有一点儿声音。
偶尔菜汤落在桌子上,也会用纸巾立刻擦掉。
等把眼前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裴晏珩帮她把那盘菜撤下来,把桌子上其他地方的菜换过去。小姑娘不讲话,依然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眼前刷新的菜。
他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完之后,裴晏珩等了很久。
眼前人依然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一味地夹菜,放嘴里,喝粥。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她发顶的漩涡,和牢牢挡住眼睛的睫毛。
就在他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女孩才清空嘴巴,抬起头。
她仿佛突然回到了两年前,笑起来会露出些牙齿,眼睛也亮亮的,只讲了两个字:“运气!”
裴晏珩笑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人继续小口小口吃着饭,突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现在才迟迟有了醉意。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裴晏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假期能够看见她这件事当作了一种期待,而如今在看见她老老实实在眼前吃饭的这一刻,见不到的失措突然有了落地的实感。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呗。”
“今天晚上的酒店定好了?”
“……还没。”
“那我一会儿带你去。”
“好。”
那天晚上,在岑穗有意将袖子里的伤口隐隐约约露出之后,裴晏珩看着那些尚未愈合、刚刚结痂的痕迹,握着她胳膊的手下意识捏重了些。
他关上房间的门,重新问她:“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怎么找过来的?”
岑穗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害怕,她缩了缩身子,却没有把胳膊也缩回来。
“你毕业那年,是学校里的第一名。横幅、光荣榜上都有你的名字和学校。我本来没想着过来找你的,但是——”
“岑穗!”
她被他咬着牙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又说道:“我上网查过你们的校区,哪个专业、哪个年级在哪里,都可以找到的。但是我确定不了具体是哪个,每个校区都特别大,又好些个门。”
“我就看地图,节假日就过来,在靠近宿舍楼或者正门那附近等你。”
“等了多久?”
“不算太久,从元宵开始的。”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莽撞,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他。只是裴晏珩沉默太久了,她才抬着睫毛,颤巍巍地勾着上眼皮抬起来,怯生生看过去。
一下就撞到那双黑眸里。
手轻轻动了动。牙齿下意识咬住嘴唇。
裴晏珩就这样看了她很久,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假设我是个坏人,你来了我装不认识你,或者我只是图——”
“你是吗?”
那时的岑穗打断他。
她的手拽住他的衣角,用力的时候衣服会轻轻蹭着他各处的肌肉。被紧握着的胳膊依然搭在他的腿上。
她抬起了下巴,眼睛执拗却湿润,终于在酒店暖黄的的灯光里有了些光亮。
她那样专注地看着他。
以至于裴晏珩当场就停住了所有的话。
然后她讨好地笑起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膝盖,直到几乎和他腿碰着腿。她把胳膊抬起来,轻轻地哄他冲他撒娇:“裴晏珩,我胳膊疼。”
那天晚上,她一点一点突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如愿以偿。
她抱着他,趴在他的耳边,声音很轻:“裴晏珩,我运气已经很好啦。”
—
小姑娘总是能让他心里疼疼的。
就像过去每一次寒暑假他自以为的偶遇,是岑穗无数次跨过大半个城区,在他小区的门前经过,为了那一种可能,去试十回,二十回,甚至更多。
她为了能够和他多说几句话,有更多的牵绊,每一次都会买两杯奶茶。好不容易有一杯能够送到他手里,又要骗他是搞活动多买的。
就像为了能够在他们学校遇见他,所以每个节假日都要坐火车过来,定最近的酒店,从假期第一天等到假期最后一天。
他后来问她:“如果等不到怎么办?”
她抿抿嘴:“那就一直等。”
“还是等不到呢?”
“那也没什么关系,就是运气不好嘛。本来你就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不可能一直在原地的呀。而且——”
“什么?”
“如果没有我,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
岑穗已经习惯了贬低自己,却把他神化起来,放在一个甚至连他自己都够不到的位置。
每一次都扰得裴晏珩整颗心都在疼。
这些年的岑穗真的不好过。光他知道的被安排的相亲就有五六回。她也和他讲过想离职的事。每一次他们两个分析她离职之后的工作到半夜,可第二次见面,她依然还在干。
就像是一朵花。
他看着她枯萎,却无能为力。
裴晏珩从思绪里抽离,寒风顺着衣领吹入心里。他抱着她,像一对在寒冬交颈而卧的燕子。
岑穗说:“再给我点时间。”
她知道自己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她需要再向上爬一爬。至少让她和裴晏珩的差距并不那么大。
然后再去评估她和裴晏珩的感情。
她垂着头,静静地站在雪堆里。从初一回到家里的这些天里,她脑子就没有清明过,一直都是混沌的一片。她似乎已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看着自己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这座小城里苟延残喘。
冰凉的手突然被温暖包裹住。
眼前的人在喊她:“穗穗。”
她在发抖。
裴晏珩几乎包裹住她:“我们私奔吧。”
很久很久之后,她心脏终于不再剧烈跳动,身体也不再发抖,捋顺了气抬起头,一下就撞到他的眼睛里。
黑暗里,他的眼睛里依然能够看到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