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醒。”
不信。
男人的手从后背到了脑后。慢条斯理地揉着她在床上拱了一夜的凌乱头发。胸前的脑袋又动了两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又睡了过去。
裴晏珩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声,微微弓了弓身子,垂头吻到她的发顶。
他其实昨天晚上睡得并不是太好。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和岑穗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健康。他们没有对方的微信,没有电话号,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
在他们认识的这十多年里,如果要见面,只能看运气。
——或许是看运气。
没有任何一个旁人知道对方的存在。这个世界也找不到他们相爱的证据。
他们就像阴沟里乱窜的两只老鼠,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偶尔的碰面,快速的分离。
岑穗这个人,心思多,又敏感,非常自卑,所以有很严重的不配得感——在她心里,她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胆子有时候大得很,有时候却又唯唯诺诺,胆怯得要死。
大二那年的岑穗在余大其中的两个校区外连续等了近一年的节假日,才等来和朋友一起出校聚餐的裴晏珩。他把岑穗送到了酒店,准备离开让她休息的时候,看见了女孩盖过手肘的半截袖下面,若隐若现的、自残的伤痕。
等他抬头,女孩早就摆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于是就再也说不出离开的话了。
他们的混乱关系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
两个人第一次滚到床上的第二天,岑穗装作一副后知后觉样子问他:“你应该还没女朋友的吧?”
“我只是有点想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垂着头,小臂上那些红色的印记裸漏在两个人的眼前。说到“想你”,正好有一滴泪落下来。
顺着结疤的印记,滑落在光滑的大腿上。
裴晏珩看不见她低低的脸,也看不见她蓄满泪水的眼,只能看见一颗又一颗眼泪滑落在小臂,然后顺着大腿,落到床单上。
他听她讲:“就这一次吧。”
然后她耍赖似的笑起来,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按意外算。我也是白嫖了。”
当时的裴晏珩看着被她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的手机,无奈地气笑了,抱着她走进了卫生间。
骗子。
好像他们两个当时都默契地认为,不在一个地方的两个人没有联系方式,后面就不再可能遇见,于是理所当然的保留了退路。但是其实从那一次开始,眼前这人就在苦心积虑营造偶遇。
她有心勾引。
他顺水推舟。
于是此后每一次见面都是掺杂了人为因素的萍水相逢。
每一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次。
所以岑穗的离职于他而言,是他分析好了对于岑穗未来人生所有的发展变化,却独独没有将自己计算进去的赌局。
他为她开心,也为她烦忧。
可心里显然没有面上这么平静。
岑穗的手机从八点就开始不停地震动。那个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的缝隙外面依然黑沉沉一片。
昨天见到的那位和岑穗一起来旅游的女性朋友在给她发消息。一面讲着吃早饭了没,一面又催她,快车在下午四点开,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震动的声音很大。
裴晏珩把它调成了静音。
昨天晚上忽然变了天,今天的漠河下了大雪,早上裴晏珩去了趟卫生间。窗户是紧闭的,却有风从窗缝里渗透进来。外面的窗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
已经覆盖到窗框上了。
冷冽的寒风。
他看了眼重新睡过去的人,起身穿好衣服下楼买了午饭回来。
从漠河回家的票已经买不到了。他候补了明后两天的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候补到。
如果补不到,那就飞到省会,再转车回去。
吃饭的时候,岑穗问他:“真的不在这边转转吗?看看北红村白桦林什么的,来都来了,感觉不去的话好可惜。”
他笑了笑:“你都要回去了,我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他是专门来找她的。
什么地方不重要,有什么旅游价值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岑穗在哪儿。
岑穗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想法。
她突然放下筷子,撑着桌子凑到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裴晏珩,你这些年上学工作遇见的那些女孩,一定都很好吧?”
她在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裴晏珩看出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扯出来笑打了个岔:“干我们这一行的女孩很少的。十个人里面可能有三四个?”
岑穗歪了歪头,正准备讲话,又被他打断了。
“穗穗。”他神色严肃,眼睛很认真,“不要神化我。”
—
所以,裴晏珩更多时候打动岑穗的地方就在于,他清楚地知道眼前人思虑的地方在哪儿,并且总是一阵见血却能够留有体面地指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岑穗是在试探。
而他拒绝了试探,从更深入的地方回答,温柔却深刻地留足了体面。
可能不能说通岑穗,便是另一回事了。
在大一那年的日记本上,岑穗写下过无数次的“岑穗喜欢裴晏珩”。
她甚至到现在依然会记得那个时候被眼泪浸湿的纸张,钢笔的墨水会被浸花,她就用圆珠笔,控制着发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喜欢”和“执念”两个词。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很多,她想起裴晏珩的次数也很多。她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执念,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两个词良久,然后再写下一句“好喜欢裴晏珩”。仿佛这样就可以再次相信自己的心。
所以大一下学期的岑穗鼓起勇气去蹲了接近一整年的裴晏珩,确定了自己的喜欢。
——岑穗到现在依然很喜欢裴晏珩。
却好像丢失掉了那份相信的勇气。
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裴晏珩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她的离职,她那些重新投递的简历。
属于她的,看不清的前路。
—
等两个人分别的时候,岑穗带着厚厚的手套摸了摸男人被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问出了之前问过他无数次的那个问题。
“如果这是咱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你要和我说点什么吗?”
她仰着头,在冬天的暖阳照耀下眯着眼睛,眸里藏着笑。
裴晏珩抱着她:“不会的。”
他说完,非常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不会是最后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