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无言决定回家一次,上大学之后,借着学业繁忙的当口儿,无言几乎就没有回过家,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自己叫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对于七七的提议,她也不是没有心动过,或许她也希望自己可以见见亲生母亲吧。
回家的时候,无言看见女人佝偻而厚实的背正弯着,一下一下吃力地搓着衣服。无言的手有点发抖,她敲了敲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面孔,女人的头发散乱地扎着,无言对上她那双细长的吊捎眼时,突然之间这个家混合着油烟的酸味扑面而来,带着她的整个少女时代,都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你回来了?”女人的声音有点嘶哑,一年没见而已,老态龙钟的样子甚至让无言有点心酸。
“嗯。”无言应了句,“我原来的房间,还在的吧?”
“在呢,妈都给你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一直给你腾着。”刘雅芳站起身来,把手往身上擦了擦,想伸手去接无言手里的行李,无言的手往后缩了缩。
“在学校.....好像都瘦了啊?”刘雅芳的手尴尬地愣在空中。
“嗯,家里还好吧?”无言把手里的包放到了地上,问道。
刘雅芳叹了口气:“你弟弟他打架辍学了,他爸整天地去找学校,也没办法,你说说,他脾气怎么那么差。”
“那还不是随了顾雄,顾青他自己也不学好,当然会这样。”
“可是不读书,他能找什么工作养活自己呢?囡囡啊,你看看能不能帮忙给他找个活儿干啦?”刘雅芳握住无言的手,哀求道。
“我能给他找什么活,他还没成年,哪里的公司会要他,要么你们去跟学校再求求情,让他把高中读完,以后去做个服务员说不定还有可能。”无言把刘雅芳的手推开了,以前每次刘雅芳给她打电话都是问她奖学金还有没有剩下,或者让她从打工的钱里支出一点。所以她越来越不想回家,要不是七七和她说的那些话,她真的已经不准备回家了,反正也不是她的家。可是听说刘雅芳四处替自己的户口奔波的时候,她又心软,不管当年是什么原因,可是她毕竟养了自己那么多年。
门口传来响声,是醉醺醺的父亲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无言,嘴里嘟囔着:“杂种回来干什么?没钱给你的,你还欠我们钱呢。”然后歪歪扭扭地就回房间去了。
“你快回去!别吵!囡囡啊,那姆妈也不为难你了,你今天有空回来,妈给你做喜欢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妈都给你做,好不好?”
无言觉得很反胃,她深刻地意识到回来的决定是个错误:“算了,随便烧点吧。”
“那你先回房间休息,最近啊听王阿姨她们说我们这里也马上就要拆迁了,到时候也有我们自己的厨房和卫生间了,不用再跟别人合用了,按人头算的,一家人有几个,就分多少的面积,这上海的政策真是好喔.....那时候还好我们找人上了户口,不然外地户口根本不算的!”刘雅芳絮絮叨叨地说着,无言兀自进了自己的房间,什么也没说。
进了房间,一股莫名的悲伤突然袭来,无言觉得胸口闷得很,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她打开手机想找七七说说话,这时,她看见七七的朋友圈新发了一条动态:今日份快乐get!配图是她和刘梦的合照,背后是粉色的背景墙。
手机熄了屏,无言把手机丢到一边,倒在床上,抓着被子想闷着头哭一场,却发现被子上淡淡的薰衣草味,她小时候就喜欢薰衣草的洗衣液的味道,这时候闻到,却不免觉得讽刺,她竟一点也哭不出来了。
刘雅芳见女儿进了房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便往外走去。
“所以到底怎么说啊?你现在真的不干了?”男人的口音很是奇怪,像是上海口音又夹杂着很奇怪的口音。
“不干了,我说了,偷人家小孩真的是要遭报应的,我家现在真的一塌糊涂了已经。”
“我说了,你家女儿有很大的价值,去问她原来的家里要点钱,就说你们在路上捡到的,那不是很好,人家还得千恩万谢地感激你们呢,到时候钱我们对半分不就行了?”
“哎哟,李大哥,你真的饶了我吧。我真的怕了,怕了,我老公前年出了次车祸,我去庙里问过,我们一家人作孽太深太深了,我可真的什么都不敢了。”
“切,傻婆娘,你可要知道,你家女儿原来的家庭真的是有钱的人家,你自己看着办,别到时候弄砸了不就行了。也算功德一件呢。”
“我不敢,不敢,万一被查出了当年的事情,我就被抓进去了,那我们家我儿子和我老公就算是彻底完蛋了,对不起啊李大哥,就这样吧先挂了,”刘雅芳可怜地求道,刚挂完电话,儿子回来了。
外面传来响声,像是衣柜轰然倒地的声响。无言被外面的声音惊得一颤,她轻轻地转开门把手,透过门缝看见是顾青回来了,他正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向刘雅芳说着什么。
“为什么又没钱了?你整天就知道在家里,也不出去干干活!”
“家里也要吃饭啊,你再等两天.....”
“没钱了问姐要啊,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奖学金得有多少啊,问她要就是了。”顾青瞥到地上的行李,突然警觉,他降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