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每每看到父亲抱着弟弟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每一个平凡男人都会有的幸福表情，无言都会觉得特别地陌生，因为自从她记事以来，父亲永远都挂着脸，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的。

他那一点点突然的柔情就像是再不断地提醒着她过去的痛苦，那每一个暗无天日的过去，都像是不断积聚的恶，没日没夜地吞噬着她的心。

所以她只能疯狂地对弟弟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按住她心头所有的痛苦和黑暗的念头，才能扮演好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和优秀学生顾无言这个角色。

上大学那天，无言转身去了学校附近的纹身店里，在那个拥挤潮湿的小店里，她毫不犹豫地选好了图案，电动刀滋滋地发着响声，混合着皮肤被烧焦的味道，窗外在下雨，纹身师一声不吭，店里用破旧的音响放着摇滚乐，无言闭着眼睛，内心却异常平静。

“你要是觉得疼可以跟我说，这地方一个是危险，还有一个确实是疼的极限了，心口基本没人来纹的。”纹身师说道。

“嗯。”

那种疼痛有点像每次父亲操起晾衣架打自己的时候，其实身上的疼习惯了，就是有的时候抽泣得太厉害，导致胸口疼，那种疼伴随着窒息，才是真的难受。不过时间久了，无言偶尔还会抽空看看男人脸上的表情：皱着眉头跟鼻子，面露凶相，那个样子，分明是他打路边野狗时的表情，野狗的命不值钱，又下贱。除非狠狠地打断它们的腿，它们才不会再来乞食。

以前觉得不理解，现在突然理解了。

理解了反而释然了，这说明人对于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还是好的，虎毒不食子。

在从前的日子里，无言靠着那个还愿的故事咬牙坚持着，她拼命地想要对弟弟好来补偿她失去的童年，她不断地努力学习为了让父母可以稍微对她笑一笑，这些所有的努力直到十八岁她生日的这天，母亲告诉她真相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因为那天是她被抱养来的日子。

很快，带着红印的纹身就好了，是utopia。

欢欣之至和痛苦之巅。

无言吹灭了眼前的小蜡烛，她没有许愿，也向来没有许愿的习惯。

“嗯.......科学数据说甜品可以带来好心情，所以才买了这些的。”七七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就是不看向无言。

“我没有吃甜品的习惯。”无言冷淡地说。

“那就得养成一个好习惯，你看你，也太瘦了。女生得多吃甜的才会越来越幸福啊！而且这些都是鲜奶油做的，我特地去排队买的，你.....好歹吃一口再扔，好不好嘛？”七七开启了她的厚脸皮功能。

无言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张开嘴吃下了七七的蛋糕，也许是奶油太腻的缘故，刺激得她差点掉下眼泪来。

上大学之后，母亲再没给过她生活费，有时还因为弟弟上学的事情，无言还要给家里贴一点钱。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开不开心的问题，只是觉得每日的生活是任务，等她把所有的任务都完成了以后，就可以安心地等着死了。

等着死，这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所以她从来没有尝试过好吃的甜品，万一哪天留恋了，后悔了，还想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话，那真是太糟糕了。

“凭什么啊？”七七听完无言的话，愤愤不平地说。

“他们好歹把我送进了大学，我学费的一半还是妈妈出的。”

“你......有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么？”

“我没和妈妈谈过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因为害怕？”七七咽下奶油，她悄悄观察着无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害怕亲生父母抛弃自己的理由很可笑，害怕见到他们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对么？”

“其实我妈对我挺好的，算了。”

“你的亲生父母不一定是抛弃了你，可能是走丢了。他们这么多年一定没有放弃找你。”七七看着无言，放下勺子坚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走丢过，整整三年。”七七清亮地笑了一下，“走丢的时候我才1岁，回来的时候已经4岁了，但都是听我妈说的，太小了我没什么印象。”

林七七1岁的时候被人拐走，之后的整整三年，妈妈四处寻找她，为了找到七七，妈妈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那三年的每一天对妈妈来说可以说是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