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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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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睢行若无事地稍微别过脸,仿佛是在看操场上围着体育老师八卦闲聊的几位同学。

不过片刻,身前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单承泽忽然往这边走了几步,朝她们喊:“哎,你们打乒乓球呢?”

这声音耳熟,陶睢不用看都知道是单承泽。

她将将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见两个人正往这边走。单承泽走在前面,黑卫衣和白色阔腿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瓶矿泉水。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谢江知不紧不慢地跟着,还是那件灰白色的薄款卫衣,袖口却已经从手肘处拉下来,只有一小截腕骨露在外面。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层灰白色照得发亮。

陶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谢江知似乎也没注意到她,正偏着头跟单承泽说什么,唇角带着点极浅的笑弧。

孟熙怡本来正用球拍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乒乓球,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单承泽他们,眉眼间有意外之色划过,手上的球拍一时也忘了动,小球顺着球桌一路弹蹦到应若蓓的后背。

“哎。”应若蓓扭过脖颈,撑在桌沿的手抬起几许,摁住弹来的小球,“你这技术也真是不遑多让。”

孟熙怡没理她,朝单承泽扬了扬下巴:“你们怎么也来了?”

“打篮球打累了,歇会儿。”单承泽走到球台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台上一搁,“怎么?不欢迎我们啊?我们也不算什么陌生人了吧。”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陶睢身上,笑了:“哦,这位倒确实不怎么熟,今天没戴帽子?”

陶睢没吭声。

单承泽也不在意,伸手拿起台边的拍子掂了掂,说:“来,谁跟我打?”

孟熙怡看了陶睢一眼,陶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应若蓓倒是不怯场,走到球台对面拎起旁边的拍子:“来,我跟你打。”

两个人就这样打起乒乓球来,单承泽技术还行,但应若蓓也不差,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旁边几个女生都看进去了。

陶睢退到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

余光里,谢江知这才走过来,经过她时,卫衣的衣袖蹭到了她针织衫下的手臂,一如当时在果戈里的情形,记忆是掩藏在密密绿叶里的冬青果实,鲜润的红色,一颗一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时候,桐城很难得才会有积雪,她就用冬青的果实充当雪兔子的红眼睛,后来雪化了,兔子的身体四分五裂,只有两颗红眼睛还在雪地里躺着。

就仿佛一直睁着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过。

陶睢没动,只是把脸往阳光里侧了侧。

谢江知走到球台边,站在单承泽后面看他打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反手也太烂了。”

“P啊!”单承泽也没在意,笑着回头朝谢江知喊,“说我烂,老谢你过来,咱俩打一局。”

谢江知结果对面女生地来的拍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确定?”

单承泽将手里的乒乓球轻飘飘地撂给他,摆好架势道:“少废话,快点发球吧。”

话音刚落,乒乓球发出去,快得陶睢几乎没看清。单承泽挥拍接住,两个人瞬间进入状态,小球在台上来回飞,快得像一道白线。

旁边几个女生看得目不转睛,应若蓓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眼镜儿的身侧,很有兴味地看着两个男生激烈的赛况。

陶睢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颗白色的小球。谢江知打乒乓球的姿势很放松,脚下移动也不大,但每一个球都能稳稳接住,反手削过去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球就带着旋飞回去。

单承泽接得有点吃力,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念叨:“我去,你这旋球......我艹。”

谢江知没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

一局打完,单承泽输得心服口服,将手中的拍子往台上一扔,喘着气说:“不打了不打了,刚打篮球把我体力消耗没了,下次再给你看我真实实力。”

马尾辫和眼镜儿都笑起来。

孟熙怡也在笑,笑完了,忽然用胳膊碰了碰陶睢,说:“哎,你要不要跟他打一次试试?”

陶睢看了她一眼,瞳仁里隐隐含着未曾预料的茫然。

孟熙怡已经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就一局,怕什么。”

“嚯,让小姑娘跟谢江知比。”单承泽饶有兴致地让出球台的位置,“这局可有意思。”

陶睢没回应言语上的调侃,走到球台前接过单承泽递来的拍子。她没看对面,只是低着头,把拍子在手里转了转。

谢江知站在对面,也没说话。

旁边连同应若蓓在内的三个女生都安静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孟熙怡在旁边喊:“开始吧!”

陶睢发球。

球过网,落在台面上。谢江知接住,轻轻打回来。陶睢接住,又打回去。一来一回,打了七八拍,最后陶睢一个失误,球飞出界外。

旁边几个人鼓起掌来。

“可以啊,陶同学。”应若蓓放下轻轻鼓掌的手,“你什么时候练的?”

陶睢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球捡起来。

对于很多事情,陶睢其实并不需要死命练习,她的头脑是台会自动模仿和分析的机器,虽然并不能保证尽善尽美,可确实会经常被许多人评价学东西很快。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江知的目光。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唇角若有若无地微微向上翘起一小点模棱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他说:“你发球不错。”

陶睢说:“嗯。”

然后她把球发出去。

这回打了十几拍。陶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只是盯着那颗白色的小球,看它飞过来,挥拍,打回去,再看它飞过来,再打回去。旁边的人好像都不存在了,只有球台,只有球,只有对面那个人。

最后一球,谢江知用拍子轻轻向前一推,球落在网上,滚下来。

陶睢赢了。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拍起手来。单承泽在旁边怪叫:“老谢,你放水也太明显了吧!”

谢江知没理他,只是看着陶睢,忽然弯了弯唇角。这回的笑意比刚才明显一点,但还是淡,淡得像是阳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他说:“你打得不错。”

陶睢说:“你放水。”

谢江知没否认,只是把拍子放下,插着口袋往后退了半步。

活动了半天,多少都有些渴。单承泽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两口,转头朝谢江知喊:“老谢,我去买几瓶水,你现在回班吗?”

谢江知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头也没抬:“我等下课再回班。”

“呦,这次不提前回去学习了?”单承泽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你要什么?”

“随便吧,——哦,给我买根冰激凌,最好是可爱多。”

“你丫疯了吧,这个天吃冰激凌——学校小卖部有卖的吗?”

“你眉毛下面是两颗蛋吗?”谢江知话说得犀利,但用的还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惯常语气,切实地将“好好说话”这四个字贯彻到底,“平时去小卖部的时候没看见?”

“我日......”单承泽暗自在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跑了,没两步又回头喊:“那饮料我就看着买了啊!”

谢江知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朝他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快滚”。

单承泽又笑着不知在嘴里奚落了些什么,回过身跑远了。

球台边一时安静下来。应若蓓把那串银手链重新戴回左手腕,阳光照在上面,细细碎碎地晃。孟熙怡坐在球台边沿,两条腿悬空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两个五班女生闲聊。

陶睢单独站在一边,游离在话题的讨论中心外。

阳光落在她的额头和发顶上,暖洋洋的。

不期然的,有什么从她的事业边缘滑过。谢江知把手机收进口袋,往这边走了两步,站到她斜对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使两人保持交流的畅通,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可是两人没有交流。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的另一边。

陶睢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江知才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个反手,角度可以再刁一点。”

陶睢偏过头看他。

谢江知的目光还落在远处,语气很平常:“你手腕转得快,但击球点太靠后,球出去没力。”

陶睢想了想,说:“嗯。”

谢江知这才转过头看她,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并不算明显,却不会教人觉得疏离:“不过第一次打,算不错了。”

陶睢注视了他的眼睛片时,然后说:“第二次。”

谢江知挑了挑眉。

“刚才已经和她们练过几次了。”陶睢移开眼神缓慢道,“不过你可能没看见。”

谢江知笑了笑,告诉她:“我看见了。”

之后两人就没再说什么。

那边单承泽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跑得气喘吁吁的。他走到球台边,把袋子往台上一放,先拿出一瓶冰红茶拧开灌了两口,然后从袋子里往外拿饮料。

“来来,大家自己选吧,喏,孟熙怡,给你买的咖啡,省得你回去再趴桌上睡觉。”单承泽将袋里唯一的一瓶拿铁递给她,语气却是与行为相反的不怀好意。

孟熙怡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悬空的腿做样子踢了下他的膝盖,仿佛很不领情地说:“滚吧你,谁让你操心这些事。”

她话这样说,面上满是一派骄矜的笑意。

应若蓓和两个五班的女生也各自挑了瓶自己想要的饮料,塑料袋里最后就剩两瓶矿泉水,还有一根从冰柜里扒了半天才找到的可爱多。

单承泽故意拿眼乜斜他,挑唇道:“老谢,你刚才说随便,我就给你拿了矿泉水,没意见吧。”

谢江知没理他,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然后转过身递给陶睢:“给。”

陶睢愣了一下。

谢江知说:“你的。”

陶睢看着他手里的那瓶水——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的瓶身,蓝色的瓶盖。

但她接过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

谢江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从塑料袋里取出最后一瓶水——也是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陶睢把矿泉水拿在手里,没拧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瓶盖上的纹路。

单承泽在旁边看着,忽然“咦”了一声,在球台上左右寻找:“不对啊,我还买了盒牛奶呢,放哪了?”

“哦,原来在这里。”牛奶盒被塑料袋遮盖住,所以一时都没有看见。

手里拿着的矿泉水被牛奶盒碰了碰,陶睢顺着捏着方纸盒的几根手指一路看过去,尽头是单承泽是笑脸:“给你,喝这个吧。”

“不用了。”陶睢看着他说,“我不喝牛奶。”

说完后才隐约发觉自己刚才好像回答得面无表情,想张口解释些什么,又已经无法补救了,只能索性作罢。

坐在球台边的孟熙怡反而笑了,用咖啡瓶的瓶底对准陶睢道:“你们可别瞧她一副随和的模样,于喝的一方面可是有一番讲究,原味的酸奶和牛奶都不喝,椰乳不喝——她喝东西还看稠淡!我看,偏还只有矿泉水最合她意。”

除谢江知和陶睢外,几个人都一齐笑了。

“这倒也挺好,活得健康。”应若蓓胳膊搭在马尾辫的肩上,没个站相,正从撕开的包装袋里捏出一颗牛奶糖,“我妈妈从前就常嘱咐我少吃些甜的,再大些,又很看不惯我喝饮料,以前拿蛀牙唬我,后来又拿尿毒症来恐吓人,现在索性和成绩挂上钩,说什么垃圾食品吃多了影响脑子,我说:‘可不尽然,我们班那位常拿第一的,可是华莱士的常客,洋快餐的忠实主义者,拿可乐芬达当水喝。’,我父母总会被我这一实例呛得说不出话来,这倒好,现成给了我家长一个有力的正面例子。”

“只是因为她是实验班的吗?”单承泽一手搂过谢江知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一面又朝孟熙怡扬了扬下巴,“你眼前的这些,可都是实验班的。”

谢江知拉下他的胳膊,抬脚作势要踢他:“你下手也有点轻重,差点给我命勒没了。”

孟熙怡笑不可支,两条腿一晃一晃,道:“那可不止——谢江知,你绝对关注过她,就在我们教学楼的光荣榜上,她名字就在你下面,就比你少7分。”

这话来的突然,单承泽愣了一下,谢江知两只手朝后支在球台边,似笑非笑地抬起单边的眉毛,又仔细观察了下陶睢的背影。

他明明记得,她在果戈里跟自己说,觉得这次数学很难的。

单承泽看看陶睢,又看看谢江知,表情有点微妙:“年级第二?那不就是.....”

“差你三分。”孟熙怡看着谢江知后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神情,“数学147。”

“嚯,那是厉害。”根据以往的思维定势,单承泽在看到光荣榜时,便下意识地认为这位叫“陶睢”的应该是位男同学。

没想到居然是位眉清目秀的女生。

主要在单承泽的认知里,陶睢这个名字大概属于男生,当时他还和谢江知说,这名字给他一种莫名的王霸之气,虽然他并不了解“睢”字的含义。

当时谢江知是怎么回答的?他当时就只是仰头看着这名字笑了笑,说这是个好名字,适合女生。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陶睢正低头看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阳光。

地面还没干透,她站的地方刚好有一汪浅浅的积水,映出几根枯细的枝干,还有一小角天空。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侧伸过来,越过她的肩膀,递到她眼尾边缘。

是一支可爱多。

粉白色的包装纸,顶端的塑料壳露出里面奶油色的雪糕尖,和裹着的巧克力脆皮以及草莓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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