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放晴。
十二月的桐城,出太阳跟过年似的。
陶睢站在操场边,眯着眼看天。云层终于裂开几道缝,露出底下久违的蓝。
洗过的、薄薄的蓝,像谁用橡皮把阴雨天的铅灰擦掉了一层。
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总归比冷雨往脖子里钻要好。
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透,东一块西一块地亮着,倒映着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草叶上挂着水珠,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憋了半个月,总算能出来放风了。”孟熙怡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里面穿了件奶白色的卫衣,边角印着几个褪色的字母,“我都要长蘑菇了。”
陶睢没接话,只是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阳光照在她侧脸上,一贯清淡的脸被镀上一层极浅的光晕,连睫毛尖都染成了淡金色。
水墨画被上了色,是宣纸被阳光照过透出的金黄。
五班的人已经来了,稀稀拉拉散在操场上,几个女生围着乒乓球台,叽叽喳喳地抢拍子。孟熙怡眼尖,一眼就看见人群里那个齐耳短发。
“哎,那不是应若蓓吗?”
应若蓓正站在球台边,手里攥着块红色胶皮的拍子,跟对面的女生打得有来有回。她打球的样子很利落,短发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左手腕一串细细的银手链,跃动着细碎的光。
陶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孟熙怡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走了。
“应若蓓!”
应若蓓正接球,听见喊声,手一歪,球擦着台边飞出去。她转过头,看见她们,眼睛弯起来:“哟,实验班的同学也来啦?”
她把拍子往台上一搁,三两步跑过来,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跟上次一模一样。跑到跟前,先看了陶睢一眼,又看孟熙怡,笑道:“你们班也这节体育课?”
“八班和五班一直都一起上。”孟熙怡说,“你才知道?”
“我之前没注意嘛。”应若蓓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来来,一起打,我们正好缺人。”
她说着,一把拉住陶睢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陶睢微微一僵。
应若蓓的手很暖,不像她的手,一年四季都略带着点凉意。
“我不会打。”陶睢说。
“不会打正好,我教你。”应若蓓笑得眉眼弯弯,“很简单的,比学习什么的容易多了。”
她拉着陶睢往球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孟熙怡扬了扬下巴:“你也来啊,愣着干嘛。”
“这时候才想起我?”孟熙怡笑着跟上去,“合着我是凑数的。”
“怎么敢让你凑数呢。”应若蓓笑着回。
乒乓球台边围了四五个人,都是五班的女生,见应若蓓拉着个生面孔过来,纷纷让出位置。应若蓓把拍子往陶睢手里一塞,自己绕到球台对面,摆好姿势。
“来,发球。”
陶睢连握拍的姿势都不对,孟熙怡索性手把手地帮她调整每根手指的位置——拇指和食指要家住拍柄,搭在拍肩上,后三指要并拢略微弯曲,中指顶住球板背面——像教学童拿笔。
旁边几个女生笑出声来:“应若蓓,你欺负人家!”
“什么我欺负她?你们别笑了。”应若蓓瞪了她们一眼,又朝陶睢喊,“没事,你就往我这边打,打不到也没关系。”
乒乓球在桌沿弹了几下,陶睢挥拍,力道不够,小球连网都没挨着。
这回连孟熙怡都笑了。
“你这.....”孟熙怡笑得直不起腰,“不是,你物理能考年级第一,体育就这么差吗?你中考体育拿几分啊?”
应若蓓倒是有些惊讶,大眼睛里漾着细光,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被阳光惊起的雀:“原来这位同学这么厉害,我光觉得漂亮了,竟然连成绩也这么好的吗?”
“哦,放心,没漏了你,聪明美丽的孟熙怡同学。”上一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应若蓓不忘掉回去调侃孟熙怡。
“少来。”孟熙怡对应若蓓的调侃兴趣不大,反而对应若蓓的惊讶有着自我珍藏的和璧隋珠终被人慧眼发觉的那种自矜,“你没去看这次月考的光荣榜吗?总分排第二的就是,你当你知道呢!”
“怎么没看,我看了,你们7班是有个考第二的。”应若蓓笑着回话,“光知道是个姓陶的同学,后面那个字太难写了,不认识,我还以为是个男生呢。”
“怎么样?其实是个盘靓条顺的女学霸。”孟熙怡的语气无不得意。
应若蓓懒得去管孟熙怡对于陶睢的这种自豪到底从哪来的,只是问:“所以这位同学到底叫什么?总不能让我以后都喊陶同学吧。”
“这不挺好的,本来就是同学吗。”
“我不问你,我来问她。”应若蓓重新将双眸转向陶睢的方向,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和睫毛,“同学,你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陶——”还没喊完,孟熙怡自己就将话声倏然剪断了,她直接用手捂住陶睢的嘴,严肃警告道:“不许告诉她。”
陶睢对孟熙怡的举动不置可否,只是悄然向应若蓓传递了个眼神,耸了耸肩以示自己的无奈。
应若蓓也是对孟熙怡感到无语,只得连连道:“好啦好啦,不说就不说,你好歹让陶睢继续发球吧。”
孟熙怡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手。
陶睢把球捡起来,脑中回忆了下上次发球的失误之处,依次为根据,调整了球拍的角度和手腕的力度。
这回球过网了,只是方向偏得有点厉害,直接飞出界外。
应若蓓跑过去接,没接住,球滚到旁边的草丛里。她也没怪陶睢发球不准,捡了球笑盈盈地晃了晃道:“有进步,至少过网了。”
陶睢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孟熙怡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替换陶睢的位置:“我来吧,让我替你把这面子挣回来。”
“你这么有自信?等会可别说什么自己只是练练手这样耍赖的话。”
“才不会。”孟熙怡掂量掂量手中的乒乓球拍,“赶紧过来吧,你这样我都要觉得你只是虚张声势了。”
应若蓓也不恼,走到球台的另一边,拿起边沿的球拍,笑眯眯地道:“那咱们先打一局,我赢了,就一定要知道这位同学的名字,你可不准再拦。”
“好啊,愿赌服输,你要是输了,就罚你给我们一人买一瓶李子园,怎么样?”
“就这样?可以啊,我还以为要买安慕希呢。”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个回合,球速不算快,但看得旁边几个女生连连叫好。
陶睢往后半步退到场边,把自己放进阳光里,把手插进针织衫的口袋。
她看着孟熙怡和应若蓓打球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确实挺好,难得的好天气,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陶睢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扫见几个穿校服的男生从旁边走过。
“怎么?老赵终于舍得给你们换次体育课了?”
“可不,差点以为又要让你们班老陈代课了。”
“正好,好久没打了。”
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是谁。陶睢的目光落在操场另一侧的篮球场上——那边已经有人在投篮了,篮球砸在铁圈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孟熙怡和应若蓓已经打了几个回合,乒乓球擦着应若蓓的球拍飞过,孟熙怡朝陶睢招手:“哎!帮我们几下分好不好?我赢几局了?”
陶睢摇摇头,说:“我刚才没看,不知道你赢了几局。”
“哦.....好吧。”孟熙怡也没有勉强,转头继续跟应若蓓开球。
陶睢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她们打球。这一次的赛况有些胶着,乒乓球太小,飞得太快,看久了眼睛有点累。她把眼睛移开,落到篮球场那边。
七班的人确实来了不少,三三两两散在场上,有人投篮,有人在三分线外比划。陶睢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很快又收回来。
没有她想看的那个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谁。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味道。陶睢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游想,这是桐城多久没有过的好天气了,明明是十二月的初冬季节,却让她差点觉得能够闻到淡雅的花香。
“哎!哎!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