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糕停在离她脸颊不到半尺的空气中,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握着尾巴尖。冷白皮肤衬得顽固格外清晰,指节因为暴露在初冬湿寒的冷气中而微微泛着红。
陶睢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随着那只手自前往后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手腕,灰白色的卫衣袖口,腕间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再往后仰一点头。
谢江知站在她身后,正垂着眼看她。他比她高出不少,从这个角度看去,阳光被他挡掉大半,他半边的脸落在金色的日影里,风掠过梧桐和香樟的叶子,带起细碎的光斑,在他下颔线、鼻梁、以及伸来的手指轻轻晃。
他微微偏着头,唇角弯着一点弧度。
“陶hui?”他说。
那个“hui”字的音咬得轻而缓,带着一点确认似的上扬,像在念一个刚学会的生词。
又像是隔着薄薄一层纸喊她,近在咫尺,却还留着一份试探的客气。
陶睢的手指在瓶盖上微微一顿,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她只是仰着脸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句话,说冬天的阳光是脆的,落在人身上会碎。
此刻她看着谢江知,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似乎真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淌了一地的春水,春水也在摇摇晃。
她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手伸着,草莓味的可爱多悬在她脸侧,包装纸有薄薄的一层冷霜凝出。
旁边的单承泽跟孟熙怡她们闹成一团,笑声隔着既不远的距离传过来。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人应。篮球场那边又有人在打球了,篮球灌入框中砸在地上,欢呼声飘过来,落在阳光里,很快散掉。
不知过了多久,陶睢才迟缓地意识到,谢江知读错的字引起了孟熙怡的笑声,她坐在球桌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什么陶hui,是陶睢,那个字念sui!sui!”
“sui?”谢江知略微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不自知地抬了抬眉头,似是在仔细品味这个发音。
“读错了。”他朝着陶睢笑了笑,语气很平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抱歉。”
应若蓓也愣了,随即笑起来:“你把人名字都叫错了?你语文不是很好么?”
单承泽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sui......这个音.....你家长取名的时候没发觉吗?这个字——”
话到一半,单承泽闭了嘴,没继续说下去。
应若蓓知道单承泽想说什么,sui这个读音,的确会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释义,便开口替单承泽解围道:“hui这个读音的确比sui好些,是多音字吗?”
“是多音字。”陶睢说。
“那还真奇怪,为什么不用hui这个读音呢?”应若蓓真是有点没想明白,“是sui的释义要比hui好么?——那个字怎么写来着?”
孟熙怡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目字旁,然后单人旁,最右边是——”
“主字多一横。”谢江知接话。
“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是不是恣睢的睢?”应若蓓想了想,“但这个词好像是个贬义词来着。”
“那个是‘暴戾恣睢’的睢。”谢江知说,语气很平淡,“但‘睢’本身不是贬义。”
几个人的目光投在他身上,陶睢的手指已经撕开可爱多的包装纸,闻言也偏目看向他。
谢江知只是闲闲倚在乒乓球台沿,也没看谁,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睢’是仰视的样子。《汉书》里有‘万众睢睢’这个词,是指汉朝典礼时突现雉鸟登堂的情景,众人惊奇,仰头凝视。后来“万众睢睢”也用来形容大家被奇异景象吸引、一起抬头观看的样子,主要强调集体的惊讶和专注。”
他说完,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字确实生僻,容易读错。”
陶睢静静地凝视着他,从神色上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只粉白的可爱多还捏在手里,只拆开了一半。
单承泽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去,老谢,你连这个都知道?”
应若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陶睢,忽然笑了:“所以你的名字是仰视的意思?那还挺有意思的,跟你的气质不太一样。”
陶睢的眼神淡淡移到她脸上。
“你看着不像是会仰视谁的人。”应若蓓笑得眉眼弯弯,“你像是那种谁都不看的。”
不知道是说中了还是没说中,陶睢慢慢地垂回眼睛。
单承泽在旁边接话:“那不就对了?她考年级第二,集体仰视她还差不多,还会有谁能让她仰视?难不成是谢江知?”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孟熙怡先笑出声来:“你又知道了?不过说得也没错。”
应若蓓也笑了,笑完了,看了谢江知一眼。
陶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那瓶矿泉水还放在她鞋边的地上,阳光透过透明的瓶身,把里面的水照得微微发亮。
一双运动鞋扭曲地映照在凸面的矿泉水瓶身,朝这边走过来。
陶睢咬碎雪糕上巧克力脆皮的动作停住,眉目间怔了一下。
项宏逸。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走到近处,他目光扫过球台边的几个人,在谢江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陶睢脸上。
那目光有点沉。
陶睢没动,也没说话。
项宏逸收回目光,看着谢江知,忽然说:“打一局?”
旁边几个人都愣了。
单承泽挑眉,看看项宏逸,又看看谢江知,没说话。孟熙怡皱了皱眉,下意识往陶睢那边靠了半步。应若蓓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项宏逸脸上,带着点兴味和新奇的打量。
谢江知站在球台边,看着项宏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笑了笑:“行。”
项宏逸接过拍子,站到球台一侧。他握着拍子的姿势很标准,像是练过的。谢江知站到对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拍子。
“三局两胜?”单承泽在旁边问。
项宏逸点了点头。
“行,那我当裁判。”单承泽并不认识项宏逸是谁,不过谢江知在男女同学中人缘都很好,便也只当他是像与谢江知套个交情外班同学,便把手往嘴边一拢,“开始!”
球发出去。
陶睢没看清是谁发的球,只看见那颗白点飞快地掠过球网。项宏逸的进攻很猛,每一拍都带着力道,球打在胶皮上发出“嘭嘭”的闷响。谢江知退后半步,反手挡回去,球落在台角。
第一球,项宏逸没接住。
第二球,还是没接住。
第三球,项宏逸终于得分,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没松。
旁边的眼镜儿和马尾辫看得目不转睛,没人说话,只听见球拍击球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
比分变成11:6。
第一局,谢江知赢了。
项宏逸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球捡起来,攥在手里。他额角渗出一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第二局开始。
这回项宏逸打得更猛了,每一拍都像要用尽全力。球在台上来回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谢江知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接住每一个球,然后轻轻地回过去。
比分交替上升。
10:8
项宏逸的发球局。他把球抛起来,挥拍,球带着旋飞过去。谢江知反手一削,球落在台脚,弹起。项宏逸冲过去接住,勉强把球打回去,谢江知已经等在落点,轻轻一推。
球落在项宏逸那半边的空当。
11:8
二比零。
旁边五班的两个女生忍不住鼓起掌来,鼓了两下又觉得不对,讪讪地停了。
项宏逸站在原地,握着拍子的手垂下去。他盯着球台上的那颗白色乒乓球,过了几秒,嘴角牵出一个类似自嘲的弧度,仿佛很随意地将手中的球拍往台上一撂。
"你赢了。"他将手插进口袋,嘴角明明向上弯着,扯出一点不知真假的笑意,可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对面的谢江知,连眨眼都吝啬。
饶是单承泽原先不知项宏逸对谢江知的真实心理,如今也闻出了那□□味,抄起胳膊没说话。孟熙怡皱起眉头,刚想说什么,被应若蓓轻轻碰了一下胳膊,忍住了。
应若蓓对他这位老校友的脾性还是有点把握的,可到底事不关己,她很乐意看一场热闹。
项宏逸没看任何人,动了动双腿,转身要走。
“等一下。”
谢江知忽然开口。
项宏逸脚步一顿,回过头。
谢江知站在球台边,校服和半瓶矿泉水就堆放在球桌边,他捏起台面的球拍手柄,眼里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很平静:“再来一局?”
还有十分钟左右,体育课就结束了。
单承泽“啧”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陶睢没说话,她看着谢江知的侧脸,那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唇角朝上稍微地牵了一牵,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项宏逸盯着他,喉结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谢江知没回答,只是把球捡起来,朝他那边抛过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项宏逸脚边,弹了两下,滚到草丛里。
项宏逸低头看着那只球,起先没动,他觉得这球十分像颗瞳仁背着他的眼珠,睁着,闭着。过了一会,才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把球捡起来。
“行。”他说。
他走回球台边,重新站好。这回他没再绷着那张笑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球攥在手里,看着对面。
谢江知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球拍一面一面地翻,左手插在口袋里。
这回谢江知的球慢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刁钻的角度,也没有那种让人接不住的旋转,只是很普通的球,一下一下地送过去。
项宏逸接住,打回来。谢江知又接住,又打回来。
一来一回,一板一眼。
像在练球。
旁边的人渐渐看出来不对劲。孟熙怡皱着眉头,凑到陶睢耳边,压低声音说:“放水呢?”
“也不见得。”马尾辫听见声,靠着围栏网插话道,“兴许是都打累了,歇一歇。”
陶睢没说话。她看着谢江知的手腕,看他每一次击球时轻轻的卸力,看他回球时故意往项宏逸手边送,看他让每一个球都落在项宏逸最容易接到的位置。
项宏逸也看出来了。
球打在球台的边角,弹飞到地上。谢江知把球捡起来,又发出去,还是那种慢悠悠的球,落在台面上,弹起,送到他手边。
项宏逸挑拍,打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旁边的女生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单承泽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表情有点复杂。
最后一球擦着谢江知的球拍掉落在地。
项宏逸站在原地,握着拍子,看着对面。谢江知已经将拍子放下来,插着口袋朝他笑了笑,说:“我输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江知说,“我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顿了顿,他说;"很多。"
项宏逸眼神仍然没有松懈下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把乒乓球往台上一扔,转身走了。
单承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那头,啧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谢江知的肩:“你干嘛呢?”
谢江知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半截手腕。
下课铃已经响了,操场的人三三两两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大课间时间充裕,不少人选择小卖部的那条路。
陶睢啃完了甜筒的草莓味雪糕,虽然唇舌间都是沁凉的冷意,但仍在她的接受程度内,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在吃雪糕的时候,她还在想,为什么初冬的天气,谢江知会给自己一只冰激凌。
直到她将冰激凌消灭殆尽,手里捏着一小点灌满巧克力的甜筒底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前段时间转发的空间。
系统推送的内容,是说甜筒的灵魂是最后一口的巧克力尖尖,她深表认同,并表示有些犯馋。
但也没多少真的想尝的意思。
枯得发脆的一片梧桐叶,打着旋从枝头坠下,轻飘飘地停在她白色的鞋面。
干硬的深褐色,像一块痂。
单承泽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行了,老谢,走吧,再打会儿。”
谢江知“嗯”了一声,把校服外套从球台边拿起来,搭在肩上。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在看谁。
然后他转过身,跟单承泽往篮球场那边走。走了两步,单承泽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抬手拍了一下单承泽的后脑勺,单承泽捂着脑袋笑着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