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关上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厚重的一整扇,严丝合缝。
陶睢把钥匙随手搁在玄关柜上,金属掉在木制台面,哗啦一声闷响。车良朋今晚不在,门口少了它那双穿了一周没洗的皮鞋,鞋柜看起来空了一半。
空得有些不对劲,像掉了两颗牙的牙床——还是显眼的门牙。
“回来了?”
客厅亮着。许雁菱坐在沙发里,没做活计,手里空空的,就只是靠着靠垫看电视。膝上搭着半截珊瑚绒毯子,紫红色的,边缘磨起了球,是她冬天总喜欢盖的那条。
“嗯。”
马丁短靴的鞋带松了,陶睢弯下腰,重新系了一道,蝴蝶结打得很规整,左右对称。这是她很小就学会的事。
换了拖鞋,书包没拎进房间,顺手搁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电饭煲里有红豆汤。”许雁菱说。
“有放年糕么?”
“这次没放,将就着喝吧。”
“哦。”
陶睢端着碗走出厨房,没去客厅的沙发,挨着餐桌边沿站住,低头吹那勺红豆汤。
许雁菱看了她一眼。
“好喝么?”
“嗯。”
“糖够不够?要不要添一点?”
“够了,不用添,挺甜的。”
许雁菱便没再问。她把目光移回电视上,手伸到毯子底下,摩挲着那块磨起球的边角。
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本地台,主持人穿一件宝蓝色西装,正报明天的天气。
陶睢喝了两口汤,把勺子搁下。
“月考成绩出来了。”
许雁菱转过头。
“是么?这次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二。”
“考得这样好?最近确实是用功读书了,要什么奖励么?听人说江淀那新开了电影院,我们去看场电影怎么样?你想看什么片?3D的?还是喜剧?最近有不少电影正上映呢。”许雁菱仿佛是对此很有劲头似的。
“嗯.....不用了,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放假呢。”
“这周还不放假吗?”
“还没消息。”
许雁菱没说话。她看着陶睢,陶睢低着头舀红豆,睫毛垂着,在眼睑底下投一小片淡青的影。
“学习也要歇一歇,别太累着,我看你似乎都有黑眼圈了。”
“唔,是么?”陶睢撇下汤碗,偏过身从椅上的书包侧兜抽出一只小圆镜,托在手心仔细照了照眼睛,“看错了吧,嗯......不过好像是有点青色。”
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后天可能还有雨。
“过来坐。”许雁菱往沙发一侧挪了挪,膝上的毯子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那边冷。”
“不冷。”
她把镜子扣下,没塞回书包,就搁在桌边。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的吊灯光,像一汪凝固了的水。
许雁菱看着那面镜子,几秒后别过眼神,问她:“这次语文考了多少?语文一向是你的弱项。”
“122。”
“哦?”许雁菱倒是有点意外,“超长发挥了,以前都在一百零几分徘徊。”
“所以这次才能考到年级第二。”陶睢头也不抬地答。
许雁菱顺着话题问:“这次的年级第一是你们班的吗?”
陶睢摇了摇头,说:“不是,一直都是7班的。”
“我好像听说过,一个小男孩,成绩真这样好么?”
问到这,陶睢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从高一开始,大考年级第一就没被别人拿过。”
许雁菱的眼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她,陶睢还是用那个姿势倚着桌边沿,纤长分明的睫毛覆下来,一手端碗一手拿勺,不时吹一吹粥的热气,更显出清尖的下巴。
腿微微向前伸着,牛仔裤包裹的两条腿相当长,因为有姿势的加持,更显得长到一定地步,也就愈发显得细了,怕折断。
底下穿着一双拖鞋,露出伶仃苍白的脚踝。
真长成大姑娘了。
许雁菱想。
以前不觉得,光想着她是个孩子,连花苞都没长出来,就是一根单薄的草。
真是,不知不觉就......一个同她一样的成年女性——虽然她还满十八,已与成年无异——围绕在她周围的,都会是些什么呢?
她是已经发育齐全了,可论心智,还是个尚不足月的孩子,她不得不在她身上仔细些,要为她多费些功夫。
“这样好的成绩,多跟人接触接触,也探听些人家的学习方法。”许雁菱说。
“说起来,我今晚看见他了。”
“嗯?在哪看见的?”
“就是下楼梯的时候,刚巧他在看光荣榜——他念错我名字了,我听见他读‘陶hui’。”
天气预报播完了,在放一条本地新闻,某条公交线路临时调整,请市民注意绕行。
“哦。”许雁菱慢慢地折回眼神,随口吐露的语气,“也可以念hui的。”
陶睢抬起眼。
“多音字。”许雁菱补充说。
陶睢“哦”了一声。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提一句,没想到还能得到解释,刚才在校门口,听见谢江知念那声“陶hui”,她觉得这个音比sui顺耳多了。
sui,sui——舌尖抵着下齿,挤出来的音,又细又扁。
hui就好听多了。敞亮。
没再过多追问,陶睢把碗里最后一勺红豆汤喝完。碗底沉着几颗红豆,她用勺子一粒一粒拨到一起,舀起来,送进嘴里。豆子煮得极烂,舌尖一碾就化了,只剩一点沙沙的皮。
端着空碗往厨房走,陶睢移身时不经意朝沙发那侧过一眼,停了一下。
“毯子。”她说,“你盖好。”
许雁菱闻声低头,才发现毯子滑下去大半截,已经拖到地板上了。
她把毯子拽上来,没说话。陶睢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注,冲在碗壁上,声音压得很低,
许雁菱望着厨房的方向,玻璃推拉门开着,灯是暖黄的,陶睢的背影浸在里面,羽绒外套脱了下来,毛线衣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青色的血管。
她忽然想起来,这条珊瑚绒毯子还是陶睢小学时买的,在超市的商品促销处,十块钱,陶睢说这毯子摸起来很舒服,滑滑的,又软。
那会儿才到哪儿呢。许雁菱想。那会儿个子才刚够到她肩膀。
陶睢洗了手,关了灯,从厨房走出来。
“作业多不多?”许雁菱问。
“还行。”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冰箱里有小馄饨。”
“随便。”陶睢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没挨着靠垫,就着边沿搭了半边身子,“你明天不是早班么,我去外面买着吃就行。”
许雁菱没应。她把毯子掀开一角,盖在陶睢膝上。
陶睢低头看了看那块磨起球的边角。紫红色褪了些,边缘的绒毛被搓成细细的小团,还掺有毛衣掉落的几根绒线。
她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电视里洗衣液的广告播完了,切进一部老剧的重播。女主角烫着九十年代的大波浪,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掉眼泪。话筒里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嘟——嘟——嘟——
许雁菱没看屏幕。
她看着陶睢搭在毯子上的手。指甲修成圆润的杏仁状,干干净净的,骨节比小时候明显了许多。
她把手覆上去。
陶睢没躲。她的手在晚自习凉了一晚上了,许雁菱的掌心是热的,捂上来的时候带着干爽的暖意。
电视里的女主角挂了电话,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或许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望。
或许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
许雁菱轻轻捏了捏陶睢的指尖。
“你小时候。”她说,“特别乖,太乖了,乖得有点让人......”
让人什么呢?
担心、失望?
许雁菱闭了闭眼。
陶睢没吭声。
“后来你慢慢地大了,我才知道你原来不乖的。”许雁菱说,“那不叫乖。”
“你又同他吵架了么?”陶睢侧过脸问。
许雁菱明白她口中“他”指的是谁。
“没有。”许雁菱松开陶睢的手,“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到了。”陶睢说。
毛毯从陶睢的腿上滑开,许雁菱用手将毯子略微往自己腿下塞一塞,并不看她,道:“好了,回房间写作业吧,即使考好也不能掉以轻心,知道么?”
这算是在委婉地赶人走,陶睢向来不是那种不懂得看脸色的人,即使是对着自己的母亲。从沙发上直立起身,陶睢扯过椅上的书包带,回了卧室。
省里的几个重点高中最近在搞什么作文比赛,桐中也位列其中。
每年省内的几校联考都会带上桐中。每年陪跑。
孟熙怡在大课间的铃声刚落时被叫进办公室,回来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屁股坐回座位,把那本刚从老师那儿领回来的红皮本子往桌上一丢,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几个字:“雏凤清啼·语文杯”。
陶睢看她一眼:“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作文比赛,老万这次居然让我去。”
“你看看。”孟熙怡将那个红皮薄本往陶睢面前一推。
陶睢接过来,掀开封面。
里面是市里几个学校联合举办的作文比赛通知,截止日期在下周五,每个班推荐一名学生参加。
陶睢抬起眼看她:“已经确定是你了吗?”
“可能吧,老万说我作文还行,虽然不稳定,但情绪上来时写的东西还是挺有感染力的。再说7班报了谢江知,咱们班怎么也得派个人。”
“不是挺好的事吗?”陶睢说。
“好事什么好事。”孟熙怡把本子拿回去,抽出里面的通知单,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再翻回来,“人家谢江知什么水平?我又是什么水平?”